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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的那个旁人,是她最在意的人。
因为在意,所以会难过。
金戈鸣玉(7)
大概是宿醉的缘故, 清早徐闻朝睡醒之后,浑身都如同散了架,连擡手动胳膊都酸, 昨夜跌下床榻时磕痛的膝盖更是疼得钻心。
叩门声响起, 他知晓是来送洗漱热水的侍女。
在旁人府中做客暂居, 哪里好怠慢人家?想到这里, 徐闻朝顾不上疼, 撑着床褥便起了身。
“公子。”
侍女福身行礼, 把洗漱沐发要用的用具一一摆好。
因为嗅到了酒气, 侍女停顿了片刻, 转身便将熏香点了起来。看到这样的举动,徐闻朝便明白自己实在是不像话, 越发的懊恼起来。
简单的洗漱过后, 他只吃了盏解酒茶, 用以缓解酒后的头痛。
茶没用尽,他仰面却看到天边飞来一只鸽子, 是特意养来传信的鸽子。
徐闻朝本未在意,谁知那只鸽子却没飞向主家,更不是郁微的住处, 而是朝江砚行的住处飞去了。
连州与曲平有千里之遥, 即便是要传递书信, 也是由人亲自送来。若是真有什麽要紧事必须知会江砚行, 府中的下人也会帮忙,断然用不上鸽子。
唯一说得通的, 便是江砚行在连州养了查探消息的探子。
除此以外, 再无可解释的原由。
徐闻朝咽下了微苦的茶,搁下茶盏, 随意披了件短衫便出了门去。
同是崔府的来客,徐闻朝与江砚行的住处的毗邻的,连回廊都是相连的,找起来并不算麻烦。
徐闻朝躲在石墙之后,看着那只鸽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江砚行的窗边。
动静不小,过了好一会儿,这才见那扇窗子被江砚行支开了。
风袭入怀中的那一瞬,江砚行连声咳了一会儿,半晌后,他将视线瞥向那只鸽子,缓慢地从它足间解下布条。
他手捧着鸽子放它飞回,将手中的布条揉皱,走到烛台之前準备烧毁。
“慢着。”
徐闻朝从墙后走了出来。
闻声,江砚行顿步,扫了一眼身后:“怎麽?”
他虽不认为徐闻朝是閑来无事晃悠到他窗外的,却也对徐闻朝一大清早来此的原由不感兴趣。
徐闻朝毫不客气地发话:“布条拿来。”
听到这里,江砚行哼笑了一声,饶有兴致地看回来:“这倒有意思了,为何要给你?”
门没开,两人只是隔着这扇窗。
徐闻朝眼睁睁地看着江砚行走了回去,微微擡手,布条的一角挨到了火苗,不多时便燃成了灰烬。
做完这些,江砚行从容关窗,却被徐闻朝用力撑了窗子。
他无奈道:“徐小公子若是还未醒酒,就再回去歇会儿,在我这儿胡搅蛮缠做什麽?”
“并非胡搅蛮缠!”
徐闻朝深吸了一口气平息怒气,道,“江砚行,你僞作倾慕殿下留在连州,实则为了满足一己私欲,不觉得自己卑劣吗?”
风有些凉,江砚行拢紧披着的外衣,不鹹不淡地笑一声:“何以见得?”
徐闻朝道:“你是江家人,还是新帝的老师,如今京中仍尊你为帝师。分明来连州这麽久,却从不劝说殿下,反而百般挑唆她与朝廷之间的关系。你的不轨心思,早就昭然若揭了。我本只是心生疑虑,今日见到鸽子,却是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麽了?”
徐闻朝问:“你难道要说,这鸽子是从京中或曲平飞来的,不是你在连州安插的探子和内应吗?”
江砚行轻叹:“鸽子是阿微的。她说碣水事忙,今夜便不回来了,不必留她的饭。天还没亮阿微便出门了……徐小公子,不是谁都能有閑情逸致睡到日上三竿的。”
一口一个阿微,言语亲昵。
这种不经意中透出的与旁人无关的私语,似乎是知晓徐闻朝不爱听什麽,故而刻意为之。
才说完,江砚行又想起了什麽,擡眼看向他:“我确是江家人,但你不觉得,你作为陈太后的侄儿,比我更值得怀疑吗?我不劝说,是因为我觉得不值,我不喜欢别人施舍,阿微更是如此……不过,你说的没错,我在连州的确有探子。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我若连这点筹码都没有,早就死一万次了。那你以为我这个江公子江太傅,是怎麽坐到这个位子的?”
江砚行面上带着病容的苍白,加之神色冷淡,看着更像是游刃有余,什麽都不入心。
说话时眉梢轻微上扬,语声却温和平缓,和寻常讲学时并无两样。
同窗多年,徐闻朝从未听过江砚行一口气说这般多的话。
偏生这些话又字字诛心。
久而久之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,究竟是该相信永王还是江砚行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