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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楼前久积而成的污水接了薄冰,换防时一踩就碎。有孩童在碎冰里跳着玩,被城门守卫笑着挥手赶去了一旁。
毕竟临近年关,这压了许久的俸禄也合该发放了。得了这一年的俸禄,自然可以给家中添置许多东西,使得他们将这些调皮捣乱的孩子也看顺眼了。
巷子中支起了卖炭的小摊,寻常人家问过价,大都是摇头以对。最后还是一个富贵打扮的丫鬟,爽快地付了银钱,吩咐身后几个小厮把这些炭挑了回去。
江砚行并未乘马车,而是在沿街步行。
才走了没几步,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叶梧几乎纵马疾驰是一路赶上他的,看到江砚行,累得连话都说不清:“元、元……”
“何事?慢慢说。”
叶梧胸口闷着的气终于顺了下来:“出事了,是、是元玉先生。锦衣卫将院子都封起来了,公子你快去!”
玉碎犹洁(10)
在赶到之前, 江砚行什麽也没问,单凭这一句锦衣卫在出面做事,便可知其中的非比寻常。
直到亲眼所见。
江砚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。
覆在庭院前枯枝上的雪被震落, 门前人影稀疏, 只有锦衣卫和刑部之人在。看到江砚行来了, 他们一时并未说话,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, 给他腾出空往里走。
廊下还晾着几册书卷, 被风吹得哗啦响。地上被扫得很干净, 连丝尘灰都不见。开败的藤枝从黛瓦上垂下, 无比寂寥。
院中薄雪被血水洇湿,印出一道蜿蜒痕迹, 仿佛狰狞的毒蛇, 一直到江砚行的足边。
才调任刑部尚书的陈琅拨开人群走了出来, 向着江砚行行了礼,好久才说:“元玉先生之事, 我等必给江氏一个交代。不过,仵作查验之后说,人多半是自戕的, 所以, 江大人你也……节哀。”
江砚行沉默着, 一言不发。
江明璋还有两个尚未及冠的儿子, 虽不争气,但伶俐可爱。何况, 如今永王已倒, 陈年旧案重查,他背负多年的污名得以昭雪。
无论如何, 他也不会在这时……
“江氏不需要你们给什麽交代。”
江砚行只觉得胸口很闷,久违的甜腥蔓延至舌根,让他深深吸气也没能顺利压下去。
他说:“他是江明璋,给江明璋一个交代。”
世人总说江氏出身多麽添光添彩,殊不知江明璋当年违逆父兄心意,弃了武学,执意参加科举,终在兴化六年考取进士。
怀才不遇,背负污名,辞官远去,如今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京中的小院。
崎岖不平的一生,连句清清白白的赞许都没听到过。
江砚行不明白,也不知晓,他眼下站立之地,在昨夜被江明璋踱步过无数回。
他也不知晓江明璋想了多少种法子,最终却还是无计可施。
门被叩响时,江明璋正在给结了冰的菜畦松土。这方菜畦大小很合他心意,开春若是种些蔬果,到了盛夏或秋后,便能是一片郁郁葱葱。
开了门,是何宣。
江明璋久未见到何宣,一时怔愣。过了一会儿,他将门敞开,由着何宣入内。
与之前的恭敬亲近不同,今夜的何宣却始终不言语,安静得不像他。
江明璋给他斟了一碗水,轻声道:“朝中是有何烦心事吗?倘若遇上了难事,不妨与我说说。”
何宣摇头以对,迟疑不定之际,却听江明璋说:“是为菏州之事来的吧?”
江明璋转过身去捯饬暖炉中的炭灰,铜炉被他挪得咣当响。他弯着腰,整个人佝偻着,疲惫又颓然。
何宣只记得,当年初见江明璋时,他尚未如此苍老。案牍前一身沉青薄衣,挑灯处理公务。
他直截了当的问话让何宣怔愣,不由得捏紧了袖子,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。
风一吹,炭火更明亮了些。
江明璋久未听到答话,心中那边猜测也便逐渐明了。
何宣来搀扶江明璋,江明璋却轻轻避开,独自撑着窗沿站直身子,一如既往般沉稳:“那你看到我呈上的折子了,是觉得我在说谎?为自己辩白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兴师问罪的资格。”
江明璋笑意收去,一向因苍老而混浊的双眼却在明灭的烛火中清亮了起来,“当年菏州水患,赈灾银被克扣,整修的木材石料在路上消损一半,就连修建河道的那些官员,也皆是从永王那里花了银子买的官位。菏州那般苦,我身为治水的钦差,却没能及时给你们一个清楚明了的交代。”
指甲陷入掌心,何宣仍未松开。
江明璋继续说:“他们的阴谋东窗事发,总得有个替罪羊。有时我也懊悔,为何最初不能一眼识破永王的真面目,还将他视作有知遇之恩的主子。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