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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微不答,只是紧闭着眼睛,似有湿热沿着眼角滑进耳畔。
“或许是第一眼,但那时我尚未意识到。你用刀毫不犹豫地刺进那个青烈人的身体,而后转身就跑进了大雪中。我本不愿多管閑事,但那一日,我想救你,我想带你出去。”
提起这些,江砚行眼尾带笑,抚弄她碎发的动作也轻了下来,道:“家中人待我不算好,大概是因我自幼不在他们身侧长大。除了叶梧,江氏甚至没人与我多说几句话。那日你送了我一捧野花,说好漂亮,问我看了是否会高兴一些……”
“很高兴,阿微。”
他当时沉默未答,今时却忍不住想将当时的感受告知于她。
江砚行已经不记得那捧野花是何模样了。这麽多年,他只记得他一擡眼看到的那双眼睛,一丝一毫也不敢忘却。
“单纯纯粹也好,运筹帷幄也罢,我爱你这颗心,正如你从当年不畏危险也要重回刺风山,只为找回那条逃出来的路。他们以此为刃,我却不希望你被此所伤。我可以做你的盾……若你需要。”
郁微闭着眼睛,泪液仍旧涌出。
她抓了一把床褥,指骨又无力地松了回去,铁了心不答应:“我不要。”
江砚行低声问:“舍不得我?”
“你明知。”
被衾裹身不能动,郁微只是看他,道:“你明知,江砚行。”
得此一言,江砚行了无遗憾。
他一直想弥补郁微,不知如何下手,因为她总能以自己之力周全一切。好似只有这一回,她或许需要他。
自打先帝把那纸诏书递于她手之后,郁微一直负担很重。
江砚行知悉这些,换了话去说:“嗯,也当是为了我自己?”
“从我记事起,便有人不停地对我重複,说我的兄长江许淮是多麽的英勇无畏,是江氏的骄傲,而我只是被抛弃在京中无人看顾的棋子。要说恨麽,是恨过的。”
“但过后更多是钦羡,钦羡江许淮能一直那麽恣意坦蕩。我曾想,若我也是那般,该多好。所以他的死讯,对我未尝不是一种打击。好似我多年来想要触碰的东西,变成了一场空。”
“我想拿回来。”
“无论为此,亦或为你,我都甘之如饴。”
万山载雪(10)
郁微没见过江许淮, 却常听人说起这个名字。
总有各种人提起昔日这位少年将军,提起他的丰功伟绩,提起他多麽意气风发。
这些人称赞江砚行一句芝兰玉树君子仪度之后, 总是再惋叹他比之兄长犹有不足。
这个名字更是如烙印一般死死地留在了江砚行心底。
年少在学舍中读书时, 出身尊贵的王孙公子课业比不过江砚行, 便想尽办法羞辱他。
大多是说他处处不如兄长, 是个累赘, 所以江氏不肯接他回曲平。
真闹到夫子亦或贵妃那里, 他们往往一句“都是孩童玩闹”潦草揭过。
后来的江砚行做了太傅, 更无人主动在他跟前提及江许淮。
衆人都知晓, 即便这两兄弟几乎没见过几面,但其中的芥蒂已是极深。
江砚行曾想与兄长一较高下, 但江许淮却战死在了汜河之畔。
从此世上再无这样的机会。
郁微望着江砚行浅琥珀色的眼睛, 低声道:“我知道, 他们总拿你与江许淮比较,江奉理也总是偏心。但是, 我不要你拿自己的性命去证明什麽。”
江砚行在她身旁侧躺下,抱紧了郁微,道:“我也有不甘之时, 这样的心思很卑劣吧?”
江砚行平日里清冷少言, 更是从不会随意说出这些事。几年前的郁微初见他, 便总觉得他不高兴时多些, 却不知其中藏了这样的心结。
“君子论迹不论心。”
郁微在他耳畔说,“你从不亏欠江氏什麽, 也不亏欠江许淮的。江许淮为曲平百姓而死, 自有百姓感激铭记,从来都用不着你心生愧疚, 觉得自己卑劣。单说钦羡与不甘也从不是错。有想要的,才能想尽办法得到。江砚行,你若是为了战事回去,我不拦你,可你若是心中计较着这些,我不会让你走的。”
之前郁微便看得出,江砚行看着稳妥持重,实则疯起来是连性命都不顾的,所做之决定也总不是循规蹈矩。若让他揣着这样的心思回去,只怕真会出什麽事。
江砚行轻笑:“我知道,我兄长都过世那麽多年了,我自不会在此时沖动做什麽。阿微,更多是为你。眼前困境只有曲平能解。”
眼前困境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。只有将垣戎部击退,才能谈及其他。
郁微道:“这事赶明再说。当下要紧的是,之前截丝案中我便觉得内阁中有人不对劲,但那时的思绪全被永王吸引了去,全无细想。如今这提议贺既白做主将,更可见其对我的敌意。这事不得不查,若不然,往后这样让我两下为难之事只会更多。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