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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既白一愣,没说话。
很奇怪麽,或许是。这麽酸的话,若放在之前,即便打死他也不会说。
毕竟他向来很重面子。
贺既白眼眶有些热,于是仰面看着漆黑天际飘落的雪,笑道:“没有啊,夜深人静,不是很适合谈心吗?难道你只想过与我吵架啊?”
谈心这二字放在贺既白与她之间便足够奇怪。
她道:“也不是,只是很别扭。罢了,我今日心情好,你要谈什麽?”
贺既白许久没说话,只是侧首望着她的眼睛。
安静无声使许多欲言又止变得更为彻骨。
雪从马廄旁的枯枝上震落,将要落在姚辛知的发间。几乎是同一瞬,贺既白伸手为她遮挡。
如方才一般,呼吸在二人之间更清晰。
他仿佛被丝线牵扯的傀儡,每一步的动作都非他所想。
对视片刻,贺既白视线滑向了她的鼻尖。仅仅如此,姚辛知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炽热,慌忙收了手,往后退开。
“贺,贺既白……”
贺既白眼中的星辉淡了下去,忽而,他自嘲一般笑出声。
他起身叹道:“你躲什麽,本将军难道还会轻薄你不成?姚辛知,过两日呢,我要出趟远门,你在京城照顾好殿下。”
剧烈的心跳让姚辛知思绪空白,最后才听出他言下之意,问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
贺既白如过去一般笑,“去报仇雪恨。姚辛知,你可别懈怠了武艺,来日若输给我了,那可真够丢人的。”
回家……沥平?
贺既白从不提及他的过去。
军中不少人议论他的过往,姚辛知再没兴趣听,也知晓一二,知晓贺既白的一切都在那里被摧毁。
姚辛知慌忙问:“因为垣戎部?大辰那麽多骁勇善战的将军,为什麽是你去?沥平失守,节节败退,这会儿若无援兵,谁去都是送死!”
“所以更要去了!”
贺既白叉腰站着,得意洋洋地说,“难得有个机会挣军功,省得崔大人总说我偷懒,处处不如你。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。”
“我没有与你玩笑!”
贺既白的笑僵在脸上,最后无论如何努力,也根本笑不出来了。
他头一回伸手摸了一把姚辛知的头发。若在寻常,姚辛知定会揍回来,而今夜却没有动。
“我也没有与你玩笑。将军为谁赴死,你难道不比我清楚?”他说,“再说了,我贺既白福大命大,你怎麽就知道会死?”
“天亮就啓程了,我先回去睡会儿。”
说罢,他不敢再看一眼姚辛知,转身就要走。
姚辛知往前追了两步,道:“贺既白!”
雪下得很大,贺既白背对着她站在雪地里,发尽银白。
他说:“以后可别乱送人贺礼。拿错一个鸳鸯荷包,就已够让人伤心的了。走了!”
万山载雪(11)
正德元年冬雪在京城落得极盛。鲜少有人因这场雪而快慰, 毕竟北方的战火随时有可能顺着汜河烧进大辰腹地。
沥平到底不比姜关,至少姜关还有实力雄厚的曲平军镇守,能让西境各部望而生畏。
永王已死, 如今的沥平只是一个荒芜之地, 稀疏薄弱的兵力让这场与垣戎部的战争变得更加令人焦灼。
入冬的草原意味着漫长的蛰伏。
若说青烈部是时时骚扰大辰边境的蛇, 让人不得不时时防备, 那垣戎部便是沉睡了许久, 只在大雪中苏醒的毒虫, 顺着干枯的草丛, 悄无声息地攀爬至人的脚背。
但凡被蛰, 便被要去半条性命。
西境十三个部落,青烈本就是最强盛的那个。
这些年, 看不惯青烈的大有人在。
青烈女君即位, 更是挑断了他们敏感的思绪, 使所有决定都变得沖动起来。
垣戎部的首领满心只想着一件事,只要能重创沥平, 便能让垣戎部扬眉吐气,日后再扶持青烈部三王子取代女君。
料峭寒风一路从京城吹入沥平,皇城琉璃顶的七彩流光被浓云遮盖, 乌云如墨泼洒般逐渐压低, 最后坠落在汜河之畔。
赤延图跳下马, 踩着满地冰碴往营帐里走。
暗沉干燥的天气使人浑身不痛快, 他随意把缰绳递出去,边走边卸下弓和重甲。
有仆从跟在他身后, 递了鲜羊奶过去。
赤延图喝了下去, 转身忽然问:“王子呢?”
赤延图几乎是拼了半条命进去,才终于将三王子从青烈死牢中救出, 然后马不停蹄地投奔三王子的母族垣戎部。
越是急于翻盘,他便越是为三王子而紧张。
不能出岔子。
仆从犹豫一会儿,说:“王子被一个俘虏咬了,好深的伤口,此时还在休息。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