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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雪冻得通红的手因为热茶回温,郁濯很是满意何宣的回答,将饮尽的茶盏丢还给小太监,低头整理着衣袖,道:“你明白就好。日后有何事,不必再奏呈紫安宫了,太后身子不好,让她多歇着吧。”
小皇帝虚岁十三,心性又贪玩,忽而说出这样的话,让何宣有些糊涂。
何兴对郁濯低声说:“奴婢去送一送何大人。”
郁濯不置可否,继续去雪地中了。
出宫的路上,何宣一直沉默。
快到宫门之时,何兴驻足,道:“自空山祈福之后,兄长一直对我避而不见,难道还是在怪罪我当日所说之言?”
毕竟彼此是这世上最后的亲人,像当日那般的恶言相向,任是谁心中也不好受。
何宣停下了步子,认真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并非怪罪。如你所言,我的双手并不干净,不配指责你。你想做权宦也无可厚非,毕竟权力是当今这世道唯一能保命的东西。但是阿兴,我真不希望你醉心于此。”
雪下得大,宫道石砖上铺满了银白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何兴道:“没路可选了。”
从来都没有别的选择。
从他在东宫侍奉郁濯开始,他面前摆着的便只有这一条路,是死是活都得硬着头皮去试,如若不然,还不如当初就死在菏州。
何兴回头看了他,道:“难道兄长如今不是骑虎难下吗?垣戎部的战事,是你所愿吗?”
仅仅一句话,却让何宣的四肢百骸都发冷僵硬,如同跌入无尽深渊。
他震惊又不能擡眼对视,只是袖间的拳头握得更紧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兄长,因为我了解你。前段时日你说自己受永王之命去菏州办差,我便心觉奇怪,于是命人一路跟着你。果不其然,你转道去了刺风山,见了赤延图。”
何宣死死地咬着牙齿,险些将舌尖咬破。
何兴从容道:“赤延图是个莽夫,若非有人告知他,他想不到另辟蹊径去投靠垣戎部。这个人,便是兄长你吧?当时江砚行封死了刺风山,赤延图若不退兵便是死路一条,你担心他招出你,坏了你的大计,所以才这般劝说他。但你没想到,他竟真的会这麽做,而且不再与你商议。”
赤延图这种人,本就唯利是图。
他已不再需要何宣,自然不会再与何宣做什麽交易。他此时忽然兴兵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何宣明白,这个烫手的烙铁,是他亲自烧制而成的。如今,这烙铁反过来烫伤了他自己的手。
万山载雪(13)
漫天的雪裹挟着寒风迎面而来, 落在何宣的发顶和肩袖。
何兴虽撑伞而行,却没有半分为兄长遮上一遮的意思。
何兴知晓他的犹豫和纠结。
在何兴的记忆中,兄长向来是仁善亲和的。这点犹豫和纠结是心底最后的良知, 或许之前他忽略了, 但江明璋之死是给他最重的打击, 也轻而易举勾出了这些痛苦不堪的东西。
亲手害死恩师, 这道血污他永远都洗不掉。
也是从那天开始, 何宣才恍然回想自己都做了些什麽。
昔日坊间邻里无不称赞何家有个出类拔萃的长子。
考中秀才的那日, 向来门可罗雀的何家院门外来了许多平素不常见面的亲友。他们笑着, 恭贺何宣往后明朗的前程。
彼时的何宣年纪尚轻, 只是腼腆地笑,偷偷将一块点心塞给何兴, 让他去一旁吃。
这些亲友不乏有说过何家风凉话的, 嘲笑他们家道中落, 日子过得清贫。
一朝换了副笑面来,何家父母本不愿接受, 谁知何宣却不计前嫌,照样用尽攒下的银子来款待。
何兴问过他:“阿兄,他们明摆着来白吃白喝, 你怎麽也不生气?”
何宣答过他:“既是真心实意来道贺, 便没有赶出去的道理, 伸手不打笑脸人啊。何况, 只是个秀才他们便能高看咱们一眼,往后乡试、会试……你阿兄我是要入朝为官的, 哪能这点度量都没有?”
“入朝为官会有很多点心吃吗?”
“会有呀。”
风愈发的急, 何宣身上的官袍被风吹透,冰冷彻骨。
他只是转身看了一眼何兴, 没说错与对,只道:“你呢?你僞作我的笔迹写折子,推贺既白去沥平,难道不是为了你的拙劣心思?阿兴,我任由你利用而认下这一回,是因为你是弟弟,我愿意保护你。但是,没有下一回了。”
说罢,何宣不再理会沉默不语的何兴,在漫天飞雪中转身走向了狭长的宫道。
*
冬天的坊市比寻常清冷。
郁微撑伞独自走着,过了一会儿,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