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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罢,杨荣又坐回了石板地上,一副邋遢随意的模样,仰头饮酒。
“押来给杨大人瞧瞧。”
尖声尖气又带着刻薄的声音,就这麽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杨荣的心髒。
他擡头,发现正是自己早已被送离京城的妻女。
酒壶落地,随着瓷片的破裂,酒水四溅开来。
直到这一刻,杨荣才发觉自己小瞧了何兴的能耐。
何兴真是好手段,杨荣分明已经足够谨慎,悄无声息地送妻女离开,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。
杨荣错愕地站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:“何公公!妻女何辜!”
何兴的手轻轻地抚过杨荣女儿的头发,笑眯眯地扯东唇角:“是啊,何辜。”
孩子年岁不大,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顿时吓得面无血色,只能小声地哭泣。
何兴道:“你是镇抚司之人,却不听命皇帝,一心为长公主做事。你存有异心时可曾想过妻女?我真是想不明白,宜华究竟给了你什麽好处,竟能让你甘心革职,甘心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?”
面对当日皇帝的质问,杨荣也只是泰然自若。
毕竟这是大辰国祚,经不得半点风波。若是能将汝安利用起来,完全可以打通最快的一条运粮之路,让沥平再无后顾之忧。
奸宦误国,他何尝不明白?可皇帝是非不分,只让他一次次心寒。
更有今日,何兴竟将他的妻女都押了来。
“我说了,我的妻女便会无碍吗?”
何兴揉了揉杨荣女儿的发顶,道:“咱家从不失信于人。你说了,他们与你,都不会有性命之忧。即便陛下怪罪,我亦会为你说情。”
杨荣从未觉得倒春寒如此冷冽,迎面的寒风更是如刀尖划着他翕动的嘴唇。
半晌后,他答:“汝安。”
得了这句答案,何兴倒是果真没再追究下去,而是散漫地擡了擡手,示意身后人放了杨荣的妻女。
转身回去时,何兴的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。
若非杨荣替郁微隐瞒了这一月的行蹤,他不至于如此被动。
而今日虽知晓郁微已去汝安,即便他再想对策,也极有可能于事无补。
“公公,这杨荣欺君罔上,便这般轻易放过他吗?锦衣卫不听命陛下,竟与长公主串通一气,这置陛下威严于何地啊?”
何兴坐上软轿,听着轿子外的宦官低声撺掇。
他深深叹了口气,又冷笑一声:“一个杨荣算什麽。我倒是不知,这个宜华竟能将手伸进锦衣卫当中来。威严是小事,怕就怕连一个长公主都压不住,往后陛下的日子会更艰难。”
“那当如何做?”
何兴掀开轿帘,看着外面苍青色的天,虽寒却也能感知到春意。
他道:“她不是喜欢金蝉脱壳吗?那就让她,永远也回不来。”
*
连日忙碌,郁微不知多久没梦到过江砚行了。
马车还在颠簸,为了能让她有个好眠,拂雪特地放了安神的香袋。
香袋中不知放了什麽香料,竟和江砚行常用的熏香所差无几。
睡梦之中,郁微握紧了自己的袖口,好似掌心抓住的,是江砚行的衣袖布料。
他还是那副温淡的模样,揽她入怀,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缠着她散在肩侧的头发,附耳轻吻。
车轮被石子咯了一下,郁微的头撞在了车板上,疼痛让她从睡梦中醒过来,下意识唤了一声“江砚行”。
身旁的拂雪忙扶她坐正,低低笑道:“殿下这是梦到谁了?”
从未有人这样调笑她,郁微虽别过脸去,耳尖还是漫起了一片绯红:“没有啊。”
掀开食盒,拂雪斟了杯凉茶,递与郁微:“天亮就到曲平了,就能见着了。”
郁微啜饮着,别扭道:“是来办正事的,你猜到哪里去了?”
拂雪顺应道:“哦,原来如此,既是办正事,那我们便不往江府去了罢?”
耳尖不仅是绯红,更是被这几句说得烫了起来。郁微捡了一块糕点塞进拂雪的口中,道:“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吗?”
“是殿下你说的……唔。”
郁微又喂了她半盏茶,坚决不听她把剩下的话说出。
说着笑着,拂雪终于放松了稍许。
从知晓粮草问题之后,郁微一直睡不好,为了解决此事各种操劳。在遇到徐闻朝之后,郁微更是沉默寡言,这一路连笑意都鲜少。
而此刻,总算是好一些。
天露出鱼肚白时,马车停在了江府的门外。
迎出来的是江明璋的儿子,他从睡梦中被叫醒,说是宜华长公主就在府外时,还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他连靴子都没穿好,便匆匆地到府外相迎了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