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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京的清晨,渡口起了雾。
她背着行囊上船,打算孤身再赴一个未知之地。总也没有所谓,来时无牵挂,去时自然也是空无一物。
但她听到有人唤她。
清凉的风中,徐闻朝出了满头的汗。
他塞进她手中一枚玉坠子。
昔日玩世不恭的小公子,头一回什麽囫囵话也说不出,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着眼泪。
郁微觉得好笑,问他:“你哭什麽啊?我是去连州,又不是去送死。”
“舍不得你啊!”
“没人骂你烦了不好吗?”
“我情愿你留下骂我。”
不知为何,这些话触动了她。
她在世间飘零十几载,倒是没人这般直截了当地说过舍不得她。
即便是江砚行,骗她回京之后,也是一句话没说便走了。当时以为的真心错付,足够让她寒心。
只有面前这个哭得不像样的徐小公子,在她干涸到不相信任何人的心中,点了一捧微火。
她握紧了玉坠子,宽慰道:“礼物我收下了,待我回来,我再还你。”
听到此处,江砚行偏过头去,不知在想什麽。郁微的手被他握得发疼,轻嘶了一声,怪他:“疼,你轻点。”
江砚行哼了一声,冷声道:“还没讲完麽?我已经不想听了。”
郁微掰开他的紧握的手,终于松泛了些,道:“好小的气量,我还什麽都没说吧?”
听到徐闻朝这个名字,江砚行就嫉妒得发疯,如今能耐着性子听到那枚玉坠子,已足以见他气量见长。
他道:“定情信物都讲了,还算什麽都没说?当年你来曲平,什麽财物都没有,只带了那枚玉坠子。你大概不知,我杀了他的心都有。”
郁微闷闷地笑着,道:“醋坛子都翻了,还能故作清心寡欲,我瞧你就是僞君子。”
“僞君子”抱着郁微,还是问:“所以,在汝安发生了什麽,能让你想起这些陈年旧事?”
郁微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那时在京中,她与江砚行情意初定,整日黏在一处。她只盘算着如何将与徐家这门婚事体面地退掉,却疏忽了徐闻朝会如何想。可这不应当成为徐闻朝拿着沥平威胁她的理由。
听到那样荒唐的话,郁微甚至有一瞬的错愕,好似他面前站着的人,再也不是曾经的徐小公子,不再是他认识的徐闻朝。
世事艰难,本就民生煎熬,大辰之亿兆百姓与数万军士,更不能成为任何人算计的筹码。即便那个理由听起来有多麽冠冕堂皇,多麽义正词严。
仔细听她说完,江砚行一时没应声。
四周安静得能听到更漏声响。
江砚行忽然撑起了身,一只手抚过她的眼角。
冰凉的触感让郁微不由往后避,问:“怎麽了?”
江砚行格外冷静,说出的话却带着严肃,“他心悦你,若是他为此使些性子,用些无足轻重的心机,我倒能理解。可那是救命的粮草,我想问他,可知沥平……因此死了多少人?”
身在局中,更知其中不易。
贺既白恨不得将军中的一粒米掰成两餐,这样的艰难,竟是源于另一人的私心。如此,实在不公。
郁微轻轻抱住他,道:“我一想到这些因我而起,我便夜不能寐。总想着,若是能早些意识到这些,便能避免。”
江砚行却道:“你怎能怪你自己?做错事的难道不是徐闻朝吗?阿微,你对自己要求太高,可我们不能料事如神。他若真的在意你的感受,便不会将你放置在这样难堪的选择之中。”
听罢,郁微心底还是五味杂陈。
江砚行擡手摘了她的发钗。
拢紧被衾,郁微在微弱的灯火中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做什麽?”
江砚行失笑,道:“该歇下了。真想给你一面铜镜,让你好好瞧一瞧自己的眼睛肿成什麽模样了。”
“有麽?”
郁微揉着眼皮,恍然想起自己的确好几夜没得安眠了。
自从听到医官诊治之后的那句“回天乏术”,郁微便一直担惊受怕,更不放心把他交由旁人看顾,于是事事亲力亲为。
她的确有些困倦,嘴上还说:“我没说歇在你房中。”
“那臣求殿下了,今夜睡在我枕侧,好不好?”
江砚行身上重伤未愈,只能躺在她的身侧。
“没压到你的胳膊吧?还痛不痛?”
江砚行道:“没有,不痛,你很轻,该好好用饭了。”
睡眼惺忪之际看他的眸子,仿佛还是大雪中初见那般澄亮。好像有何处不同,郁微没琢磨出来,索性低头在他虎口处咬了一口。
江砚行任她咬着,笑问:“你这是做什麽?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