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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转过街角,车辙声渐渐远去,往驿馆的方向去了。
与此同时,一个轻盈的身影跃出车窗。
趁着街巷无人,悄无声息地跃上街边的屋檐,猫着腰往马车来路的方向去了。
雪龙回到方才的岔路口,跳下地面时,没有发出半点声息。
靠近墙角,她悄悄探出半个身子,看清了不远处相对而立的两个人。
二郎的声音悠悠传来:“这是怎麽了,长史大白天就出来拿人?”
头儿沉默了片刻,随即一板一眼地开口了:“属下也是没有办法,但大王命令下的急,不敢不从。”
“怎麽?”二郎探寻道。
飞廉卫压低了声音:“前天日暮时分,大王从小天然观清修完毕,回宫的路上,途径民间教坊,忽然听到一阵琴音。”
琴音激昂如九天凤鸣,可又暗含悲怆荒芜之意,朝生暮死,超脱物外。
国君从未听过这一曲,怔然间不禁潸然泪下。
琴音出自一位少女乐师。
国君跌跌撞撞走上前去,只见少女面容恬静安然,素白道袍飘摇,宛若神仙。
“那少女告诉大王,这支曲子,是一位年老的琴师教给她的。”
二郎“嗯”了一声:“想必就是今日拿下的这一位了。可是大王既然心悦这支曲子,又怎的突然发这麽大的火?”
飞廉卫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那少女乐师告诉了大王这支曲子的名字......随后,被大王一剑斩杀于琴案前。”
一阵诡异的沉默。
一墙之隔,雪龙亦屏住了呼吸。
半晌,飞廉卫继续开口,
“这支曲子名为‘折荆’,是点春江北的晋国先太子所作,意在动员晋国军队......南下伐蜀。”
飞廉卫低声道,“大王最为痛恨折荆太子,当年太子若是不死,大蜀国祚早就断了,这国君王座哪里能轮到——”
“私自传播禁曲,这老头子是罪有应得。”
二郎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,“不过,一个小小的琴师,哪有这麽大的胆子——究竟是谁在指使他?”
宝月琉璃(四)
清朗的日光洒下来,城中雾霭渐渐散去,映得墙边藤蔓上露水剔透,路旁垂柳愈发新绿。
风拂柳枝,一团翠羽似的绿遮住了远处二人的神情,雪龙靠在墙边,若有所思。
这位老琴师的胆子着实大了些。
但是,正是这种近乎愚昧的大胆,才显得愈发拙劣和可疑——
雪龙幼时,曾听阿爹和其他的西泠军说过这位折荆太子的故事。
她出生的时候,天下两分,晋蜀两国已经划点春江而治了。
因此,她并没有经历过从前大晋一统天下的日子,也是后来才知道,第一任蜀君,其实原本是晋朝的异性藩王。
蜀国的自立,始于江东蜀青王的一场叛乱。
那时江北已经太平了接近百年,青唐都举目绣户珠帘,雕车宝马争驰御路,金翠罗绮四处飘香。
垂髫稚子,但习鼓舞;斑白之老,不识干戈。
长久的盛世滋生了难言的隐患,把持朝政的几大簪缨世家沉溺佛法,治国之道则完全一窍不通。
晋军随即溃败,蜀国的军队没有任何阻拦地渡过了点春江,向着青唐都一路东进。
眼看天下就要改名换姓,晋太子自请领兵亲征。
晋太子亲征二月,蜀军竟然被一路逼退至点春江畔,再也不能前进半步。
此时蜀国新丧,新任蜀君刚即位,当即吓破了胆,忙不叠派了使节前去议和。
太子将前来议和的江东使节一刀斩于营帐前,亲自作曲一首《折荆》,动员兵士南渡点春江,一举清缴叛军。
曲调激昂顿挫,时而若浪涛拍江,剑啸长空;时而婉转跳跃,好似禽鸟和鸣。
正是老琴师教给那少女乐师的一首。
然而,太子还没来得及渡江,一道谋反的圣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皇宫发出。
一夜之间,东宫上下百余口尽数灭门。即将临盆的太子妃被囚,新生的小皇孙也死于非命。
那是个春日横流的盛春夜晚,海棠铺绣,梨花飘雪。东宫府鲜血漫流长街,血腥气三日不绝。
据说夜晚有人路过空蕩蕩的东宫府,还能听到鬼魅似的嚎哭声。
折荆太子死得突然,也死得蹊跷。
太子一死,南伐一事不了了之,蜀君总算松了口气,高枕无忧地投入了道法清谈之中。
多年来,蜀君忌惮折荆太子是个公认的秘密。
这人是愚蠢无知到什麽地步,才会在城中奏这一曲?
雪龙想不明白。
那飞廉卫背对着她的方向,将声音压得更低,和二郎又说了些什麽,她听不真切,不由自主地想凑近些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