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能地扭头一闪,一支羽箭斜斜擦过他的耳畔,他险险躲了过去。
他回身一看,是北项的弓手,他手中又拉一箭,径自瞄准了自己的背心。
顾闯冷笑一声,抽出鞍上铁箭,取出背后的长弓,箭头银亮,瞄准了那人。
两箭齐发。
顾闯臂力惊人,铁箭撞上白羽长箭,竟剖开了箭上白羽,速度犹未减,一箭射中了那人的前胸,应声倒地。
马儿似乎因而受了惊,发出一声长嘶,扬起前蹄,朝顾闯急急奔来。
顾闯旋即调转马头,朝另一侧闪避,躲过朝他撞来的奔马。
下一刻,一支流矢却从天而降,他来不及躲闪,流矢射中了他的肩头。
钻心的刺痛自右肩蔓延开来,顾闯抬手一摸,摸到了一手濡湿,鲜血顺着箭尖流淌。
尖锐的疼痛令他的右耳嗡嗡作响。
周围的北项人趁势一拥而上。
他们要“围猎”他!
顾闯挥舞手中长刀,大喝一声,左手却从腰包中摸出一个半指来长的白色瓷瓶。
他熟练地咬下瓶塞,继而仰头,将瓷瓶中的粉末一吞而尽。
胸腔中似乎被一股闷热的气流充盈,肩上的疼痛恍然之间,变得无足轻重。
他手中的长刀朝来人挥去。刀刃刺破皮肉,喷涌的,温热的,鲜红的血液四溅。
顾闯只觉自己身轻如燕,仿佛连同沉重许久的头脑,也在一时间变得轻飘飘。
他的耳朵里似乎灌入了无数的风响。
顾闯杀红了眼。
呼呼的风响大作,他循声望去,一个北项人打马而来,他手中的长弓挽如满月,他手臂的肌肉鼓起,一支巨大的铁箭,离弦而来。
顾闯眯了眯眼,连忙勒住缰绳,偏身而躲。
铁箭飞跃过他的颅顶,径自朝他身后飞去。
顾闯耳边听到“咚”一声巨响,他扭头一看,飞出的铁箭射中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。
可他无心多看,只狠狠一夹马腹,调转马头,朝西侧奔去。
渡城西面是密林山崖,比城中更易脱身。顾闯脑中尚还留有一分清明,敌众我寡,这说不定根本就是高恭那个老贼的圈套,让他和北项人以命相搏。
心头怒意不由陡然而起,他偏要不如他的意!
纷纷火箭落地,点燃了城中堆积的数处草垛,红光漫天。
顾淼撩开车帘,顺势朝西眺望,只见十数黑骑绝尘而去,北项的兵,在追赶什么人。
她心中重重一跳,隐约猜测,他们追赶的人恐怕就是阿爹。
车夫扬鞭,马车剧烈地抖动了起来。
他们也在往西行。
顾淼侧头,细细打量高檀的神情。
高檀转过眼,视线与她的相撞。
她读出了他眼中的讥诮。
“我当然要救我爹。”
高檀笑了一声:“好啊,顾姑娘好本事,自是救得了的。”
顾淼扭过了脸,窗外景色飞速倒驰。
火海渐渐落到了身后,渡城西侧的城楼之下,尸横遍野。
浓重的血腥气味萦绕鼻尖。
城门大敞,像是被巨大的投石器硬生生地砸开了个大洞。
前面的骑兵已然追出了城。
城外黑黢黢一片,燃点的几簇火把,宛若鬼火,越飘越远。
车夫犹疑道:“公子还追么?”
“当然要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高檀又道:“自要追去。”
马车往西边的暗林深处奔去。
顾淼撩开车帘,目光紧紧追随前路飘摇的火把。
革铎真能杀得了阿爹?
他们究竟有多少人?
离开城楼愈远,车外愈发阴暗。
顾淼却渐渐有些摸不清高檀的心思,他们身后却并援兵,似乎真的唯有孤孤一架车马朝西追去。
悟一的人马没有跟来,而肖旗也暂时不见踪影。
倘若真要应对革铎,他们又有多少胜算。
顾淼一念至此,耳边却听马儿的长嘶声自远处传来。
扬声大喝,隐约正是顾闯的声音。
他们似乎停了下来,远处飘摇的火把停在了远处。
马车一刻不停,终于奔到了近处。
他们的到来惊动了林中的诸人。
十数骑将一人团团围在中间。
中间那人的肩甲剥落了一般,在火把的照耀下,可见半臂鲜红,披头散发,双目赤红,正是顾闯。
阿爹!
顾淼起身,急欲掀开车帘。
高檀却抬手拦住了她,转而将身侧的一柄角弓和一支箭筒递给了她。
顾淼怔愣一瞬,旋即接过弓弦,由车帘向外,连放三箭。
北项骑兵闪避开来,勒马回头望来。
“什么人!”
他们的弓弦对准了他们的马车。
马夫一拉缰绳,马头朝北侧调转。
咚咚咚几声大响,铁箭射中了车厢。
顾淼再一拉弓,遇见顺着车帘的缝隙处,朝外射去,一连射中了两匹黑马。
马声长嘶。
“杀了她!”他们用北项语大声叫嚣。
顾淼不敢耽误,拉开角弓,朝迎来的骑兵的面门射去。
烈烈火光再度摇晃了起来。
十数骑兵赫然分作了两拨,一拨依旧合围顾闯,一拨来驱赶马车。
直到此时此刻,顾闯的目光仿佛才投向了马车。
他的视线扫过车帘,与顾淼视线相撞。
然而,他的神情依然陌生至极,仿佛并未认出来人是谁。
不对劲,顾淼眉心一跳,说不出此刻的顾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。
下一刻,流矢如急雨,接连朝马车射来。
车夫又一挥鞭,马车愈发猛烈地颠簸了起来。
身后的追兵却骤然扬手,将高举的火把朝车顶掷来。
车夫一惊,猛然一拽绳索,车檐下的占风铎遽尔急晃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马车险险地避开了火种。
然而,车轮却被铁箭射中,整个车身朝一侧翻去。
高檀侧目望来,眉心紧蹙,他伸手捉过了顾淼的左臂,另一只手掀开车帘,他原本是想与她一同跳下车辕,可是来不及了。
他们所在的林道距离山崖实在太近了。
四周天旋地转,顾淼立刻松开了手中的弓弦,以免误伤。
腰间却是忽地一紧,高檀牢牢地固住了她的身躯。
耳畔迭次数声巨响。
马车在下坠,身侧传来可怖的木头噼里啪啦的破碎声响。
他们在往下坠,马车顺着山崖往黑暗滚落。
磕磕撞撞之间,顾淼的脑袋重重地撞到了车壁之上。
耳边的风响和碎裂响渐渐黯淡了。
黑漆漆的夜空,高悬一轮孤月。
惨淡的白月光洒在她的脸上。
高台之下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兵卒,既像干涸的荒草,又像是无足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