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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再也不愿见到郁微了。
陈贵妃将袖间的布料攥得极紧,沉思着。
公主是江砚行寻到后送回京城的,陈贵妃自然知晓他们之间有些关系,却从未想过是这种关系。
江砚行那样的人,喜怒不形于色,皇帝多次赐婚都被他以无心婚娶给推拒了。原来不是无心婚娶,竟是心悦着的当朝的宜华公主麽?
即便皇帝曾将郁微罚去连州,陈贵妃也知晓,这是皇帝在偏护郁微。毕竟离开京城之后山高水远,再无诸般算计,这个半途捡回来的公主才能安然无恙地长大。
如今朝中对于郁微的弹劾从未止息,皇帝却从不理会,执意将公主接了回来。
这样的偏袒,谁都能瞧出来。
皇帝那般警惕江氏,不惜将江家仅剩的儿子召入京中来做太傅,为的就是待江奉理百年之后顺理成章收回兵权。如此,更不会将最偏爱的公主的驸马定为江氏之人。
若是给公主赐婚,绝非一句你情我愿就可以。这其中牵扯的关系,早就注定江砚行的心思会是一场空。
如此,也要画这麽多画像麽?
片刻后,陈贵妃告诫郁濯:“此事万不能说出去,也不许去追问太傅和公主,知道了麽?”
郁濯虽不懂,但见着陈贵妃的神情如此严肃,便也能明白此事确实不便外传。他点了点头:“儿臣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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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冬,连州水患终于有所平息,六年前开凿而成被水患所扰的运河终可通行。军费补上之后,姚辛知与贺既白领兵胜了两场战事,海寇之忧勉强得缓。
朝中人言,这是陛下的罪己诏使得上苍动容。
一直愁眉不展的皇帝喜悦起来,特意令司礼监拟旨嘉奖封赏姚辛知贺既白,这些日子来对崔纭的疑心也消了一些。
大辰祖训,冬春乃万物休养生长之际,不可狩猎,因此为了庆祝百姓康泰,皇帝亲赴空山为民祈福。
因着姚辛知立了战功,她又曾是郁微的亲信,因此这段时日皇帝待郁微更好了些,借着郁微曾在连州几年,便将各种江南珍贡都匀一份送往公主府去。皇帝又时常在閑暇时召郁微入宫弈棋,閑话一直到日暮方散,甚至为此冷落了太子。
即便有人不情愿,亦不能说什麽。
毕竟比起一个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儿子,一个有用的女儿更合他的心意。
还未过亥时,公主府中已经没了人声,只剩石灯中微黄的火苗映着漆黑的庭院。
郁微才沐浴过后,只着了一件薄而轻的水烟纱寝衣,在窗子边上就着月光翻看擦着剑。剑刃在夜色中烁着凛然寒芒。
拂雪拐过拱门,匆匆地向郁微行礼。
“殿下……江大人拜访。”
收剑入鞘,郁微从木施上摘了件薄披风拢于肩上,低头去点烛的功夫,江砚行已经由拂雪引着往她寝居之处来了。
月色与烛火相接,郁微转身看他,却发觉今日江砚行发丝微乱,身着一袭极易隐于黑夜中的夜行衣,扮得极为低调,想是独自前来的。
江砚行问:“昨日听闻,陛下过段时日下江南,意欲携你一同。”
开门见山,他直接表明了来意。
就在这方寸的小院中,周围人都被屏退,他终于不再装模作样,故作一副圣人模样。
兴许是在宫中伴皇后时饮了些酒的缘故,此刻被丝丝沁凉的夜风拂面吹着,郁微终觉微醉,整个人倚在门框上瞧着江砚行,觉得似乎好些时日没见过他了。
“与你何干?”
不是冷声的质问,尾音尚能听出不清晰的醉意。
“不能去。”
江砚行说,“姚辛知不在你身侧,你不要擅自离开京师。长路跋涉,即便是跟从陛下也难免出岔子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为她着想。
言下之意不过就是她自回京之后,便在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,此时最好是能有机会暂避锋芒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,道理简单,郁微如何能不明白?
郁微声音懒散:“冷不冷?进来坐。”
她倚靠在坐榻上,似是疲惫至极:“我没说要去。陛下出行,太子监国。江大人觉得,东宫那个混账能如何监国?太后偏宠小儿子,将这羽林军的兵权留了一半在永王府……我可不敢走,走了,我父皇就回不来了。”
暖黄色的烛光映亮江砚行琥珀色的眼眸,褪去了白日里冷若冰霜的模样,倒很有几分灯下看美人的意味。
郁微轻声一笑,起身越过两人之间的桌几,然后在江砚行的肩侧停下,俯下身来,距离几乎近到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。
江砚行手指蜷缩,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毫厘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