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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郁微却偏不如他的意,道:“劳烦你专程来劝我。可你夜访公主府,没带随从,避开耳目,屏退侍女,与我共处一室,是否不合规矩?江砚行,你在想什麽?”
听罢,江砚行似是愠怒,却又气极反笑:“你说这种话,是为了轻薄你自己,还是为了羞辱我?”
郁微没顺着他的话说,而是擡起手抚过他散在肩侧的长发,在他退避之前挤走了最后一丝余地。
“那就怪了,你是我弟弟的太傅,本不该来此与我夜谈。我的生死安危,你为何要在意……”
江砚行的长发被她以指尖缠绕。
她好似能一眼看透人心,却又保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天真。这些天真中包裹的蛊惑最是残忍。
呼之欲出的,须敛暗处的,此刻尽数都纠缠一处,只消轻触,便可碾碎所有理智。
剩下最后一根线的牵扯。
只要她的眼波再流转一回,这根线就会锵然而裂。
“你这里。”
郁微的视线上移,对上他的目光,食指却顺着衣襟往下,落在他的心口,“在想什麽?”
槿花一日(2)
世人都赞江氏少公子敏慧擅辩。
唯独今日, 所有辩驳之言都无力,他的呼吸比之方才更轻。
正如郁微所言,他几乎忘了那些陈腐的规矩, 不再顾那些体统, 才从冗务中得了空便夜访了公主府。
若在寻常, 他会坦然而问心无愧地说上一句——都是为了江山社稷。
可他看到了她的眼睛, 那些话就说不出了。
为了江山社稷, 他可以将这个太傅做到尽责, 教导辅佐来日国朝储君。亦可以将心思都放在曲平的战事上, 为父亲和姜关尽一份心。
总之不会是如今这般, 不辞辛苦地多管閑事。
“你杀了我罢。”
江砚行想笑,可是喉间却又泛着极淡的苦。
良久, 郁微问:“杀你做什麽?”
“杀了我, 我就不必如此狼狈不堪了。”
郁微的指尖离开了他的长发, 站直了身子,从容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回了原来的模样, 然后笑道:“让你说真话,便是要你狼狈麽?这样的罪名我可担不起。”
在之前,郁微只是尚且怀疑皇帝赐封江砚行为太傅的用心, 而那日在乾明殿试探一问, 皇帝书就的“用之, 杀之”便落实了她的猜测。
没人会身在囚笼仍旧感恩戴德, 江砚行也非癡傻愚笨之人,自是有所察觉。
只要他说一句为难和苦衷, 郁微或许尚能再信他一回。
却没想到此人咬着牙齿, 宁可伤人也不愿言说。既如此,便说明他辅佐太子是甘之如饴, 郁微也不愿再做这个恶人。
外面起了风,茂盛青翠的叶子沙沙作响,不多时又多了雨滴点地的滴答声。屋中不再那般沉闷,郁微的酒意被吹散了些。
两人不知相对无言了多久,郁微才随手将垂散在肩侧的青丝拢于身后,问:“江砚行,你去徐蹊的府上做什麽?”
江砚行道:“你让人跟蹤我?”
郁微摊开手:“你不说实话,我总得知道你在做什麽。”
江砚行恍然明白为何今日已到亥时,郁微仍未休息,原来是打定了主意知道他今日会来。他在京城的所作所为,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而他这一片忧虑之心,也在她的料想之中。
“皇帝南巡,六部和鸿胪寺都忙得一团乱,随行之人早已定下,是锦衣卫和羽林军护行。闵州齐广带兵三十里相迎护驾,安危无虞。你今夜先去了兵部徐蹊家中,又赶来这里,告诫我不要随行……”
郁微深吸了一口气去克制酒意,“你还要说,这两者毫无干系麽?”
若只是曲平出了细作,这些事自然是由江家人和朝廷去解决,自然轮不到宜华公主去上心。只是猜到背后那双手想要先扼住的是连州的命脉,郁微就不能坐视不理。
轻叹一声,江砚行道:“这些事……”
“你又要说不愿牵扯我,说以我的身份应当本分守己,说这些与我无关?”
郁微被气笑了,起身,缓步至他跟前,“你何时才能明白,我不需要任何人假惺惺的相护,也不能枯坐深宫,等到年纪到了,就被掌权之人送去和亲。我就活该做池中鱼,砧上肉,永远被人掌着生死麽?”
恍惚又回到那年的刺风山,她跟在他身后走着,说了一句:“我不想被别人掌着生死。”
她与之前不同了,却又从未改变。
从始至终,她只要掌自己的命。
江砚行伸手,在即将触到她衣袖时回神,堪堪止住。夜风浮软,她身上那点酒气似乎也沾在了他衣袂上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