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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宣还睡着,只是哑声呓语。
没说完的话卡在喉间,好似烈火焚烧,将徐执盈周身的疲倦烧尽烧绝,只剩下无尽的怒意。这些怒火却不好发洩给旁人,她只得沉声说:“你们回去吧,将他留在这儿便好。”
这麽大一个人,若要带进府中而不惊动徐蹊并不容易。
真把他整个人拖进房中时,徐执盈也已精疲力尽。
她背靠着冰凉的廊柱,眼皮低垂,注视着躺在地上睡死过去的何宣,忽而悲从中来。
好好的书生,前途一片大好。
他却偏生剑走偏锋,将自己作践折腾成这副模样,徐执盈只有失望,失望过后又是心死。
徐执盈从不觉自己心中有怨。
这些年,她偶尔想起昔日两人的情分,只是伤心。唯独背着人时,她才会清楚,自己对于这样的背叛,究竟多恨。
她紧紧捏着杯口,转身去铜盆中舀满了水,不偏不倚地泼向何宣的脸。
呛了水,醉酒的何宣连声咳起来。
他挣扎着醒过来,缓慢地转动着眼珠,最后才将视线聚在了徐执盈身上。
何宣怔怔的,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想要起身,步子却虚软。
“何大人真厉害,在画舫吃酒吃成一副烂泥模样,竟还念着徐府。我问你,徐府与你有半分关系吗?”
徐执盈因气急而微微发着抖。
何宣浑身酒气,衣衫不整,与平素截然不同。他伸手,轻轻触碰到徐执盈的衣角,一垂眼,眼泪从眼角滑落:“对不起,我并非有意打扰。”
在徐执盈记忆中,何宣鲜少如此。
即便过去情浓而亲近时,他也没说过柔软之言,更是从未当着她的面掉过眼泪。
徐执盈那时常笑他,说他的心是石头做的。如今想来,倒也没错。
石头做的人,今时却落泪。
当真稀奇。
徐执盈问:“哭什麽?”
何宣没立刻答话,而是苦笑道:“执盈,我可以……我可以抱你吗?我方才梦到你了,但你不与我说话,执盈,我好想你……”
忽然扑过来的一个拥抱让徐执盈没反应过来,当她想推开时,已经被这人抱得死紧。
“何宣,松开我!”
何宣摇头,湿润的眼泪落在她的脖颈,语声因醉意而含糊:“我真,我真不是个东西。这世上待我最好的,便是老师和你了。但他死了……执盈,他死了。我误会他那麽久,他死之前定是恨死我了。是我毁了他,是我……”
徐执盈没听懂这番话,却明白是江明璋之死对他打击太大。原来这等冷心冷肺之人,也清楚谁待他最好吗?
明明清楚,割舍之时竟也毫不留恋。
他当年走得干脆,只给徐执盈留下了一场落不到尽头的大雪。
她轻笑:“世上待你最好之人是我和他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现在,你一无所有了。”
徐执盈趁他出神之际用力挣开,轻轻喘息着,“过去的徐执盈待你好,但我不是她,你已经一无所有了。你应得的。”
“执盈,我好悔。我只要一睡着便能梦到你,无一夜例外。我原以为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值得的,但老师他死了,他不肯原谅我,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。我求求你,执盈,我只想见你,别走。”
万山载雪(7)
自重逢之后, 他从未说过这等话。
他只一遍遍告诉徐执盈,随便徐执盈恨他,他不会解释。
江明璋之死给了他最痛苦的一击, 让他真正的后脊生冷, 知晓自己大概什麽也留不住了。
这种恐惧在徐执盈说出他一无所有了之后, 更深刻地烙印在了心口, 使他不得不开口说出悔过之言, 祈求能得到些微昔日留得住的情意。
浑身的酒气使徐执盈下意识往后退避一些, 这点从眼底轻轻划过的嫌恶被何宣清晰地捕捉到, 揪心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捉着徐执盈的手腕, 手劲用力之大让徐执盈有些疼。
“执盈,执盈……”
何宣喃喃着, 从怀间取出一方淡蓝色的帕子, 其上精细地绣着徐执盈的名字。
他趁着醉意将帕子塞回徐执盈手中, 重複地说:“我一直留着,我一直手留着。”
“这些年无论走至何处, 我都没忘记过。诚然,我起初只将徐府视作往上走的踏板与阶梯,但我遇到了你。执盈, 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, 绝无谎言。我说想娶你, 便是日日夜夜, 翻来覆去痛苦无数回的想。”
“你不愿与我说话,便不说。但我求你, 别赶我走。”
他双手拽着徐执盈的衣袖, 因痛苦而颤抖着。
若非醉酒,他这种心思缜密之人绝不会说出这番话。或许天光大亮时, 他便又会变回昔日模样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