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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语声轻缓地反问:“他若是个好官呢?殿下也要杀吗?”
郁微蹙眉片刻又舒展开,往后倚靠在椅背上,垂眼一笑:“这话说得好生有趣。他——若是个好官。若真是好官,你不会迟疑。即便他真是好官,但本宫不是好人。本宫甚是记仇且不择手段,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不动你,但杀个区区何宣,总还是不太难。”
门外有小火者叩门,说是请的太医到了。
而何兴却抓起手畔的绣枕重重地砸向了门,怒道:“都滚!”
所有的声嘶力竭落进郁微眼中仿若垂死挣扎,何兴似乎意识到这一点,终于冷静下来,质问:“原以为宜华长公主并非永王之流,如今看来也差不太多。”
“睡不着时,我常常在想,凭什麽我生来低贱。”
何兴抓紧了衣袖,“低贱便低贱,若能安稳度日也便罢了……但我家破人亡。若非走投无路,谁愿意入宫做太监?他少年时初次考中,是想做个好官的,壮志淩云啊……哪怕我们已经挣扎到了如今境地,在你们眼中竟还是蝼蚁,能轻易碾死。”
郁微并不被他这番话带着走,而是转而问:“可怜,便能行恶吗?”
一瓢冷水浇灭了炭火,那点暖意逐渐冷却,她道:“曲平与沥平的百姓不可怜吗?他们又是凭什麽,要因为你的恨,付出代价?”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。”
何兴矢口否认。
郁微冷笑:“你听得懂。空山雨夜你带人追杀我,那时你便与汤愈的部下有牵连了。你那时是想为陈太后与皇帝,一举除掉我。但是后来我又想不明白,你为何屡屡离间陈太后与皇帝。今日我明白了——不仅永王与我挡了你谋权之路,陈太后干政亦让你觉得碍眼。后来我又在想,你已经是司礼监掌印了,你究竟还想要什麽样的权……”
“接着贺既白便被遣去了沥平。垣戎部寂寂无声多年,为何会忽然在这个关头兴兵?为何朝中那麽多勇猛之将,独独选中了才入京不久的贺既白?好计策啊何兴,你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,为的就是让垣戎部这把火,烧干净你前途上所有的障碍。殊不知,放火焚山,亦会吞噬自己?垣戎部已经尝到了甜头,你如何让他们休战?别到时候什麽都没得到,还把自己搭进去了,如此实在是蠢。”
蠢。
这个刺耳的词,何兴从未听人用这样的字来说自己。
幼时,他是父母最喜欢的幼子。后来入了宫,孟罗才说他机灵伶俐,留他在身旁做事。再后来去了东宫侍奉太子,人人敬他一句何公公。
他苦心经营,竟被郁微用一个蠢字来概括,仿佛是用一块烧得熟热的烙铁,重重地印在他的心口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但他还没失心疯到将这些都揽在自己身上。
何兴低低笑一声,道:“殿下是累了,都开始说胡话了。”
这样冥顽不灵之人,郁微也并不愿再多费口舌。
今日并非没有收获。
对于何兴而言,何宣作为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,便如同一块软肋。只要捏準了弱点,便有了能控制他的方式。
何兴承认也好,不承认也罢。
既定的事实不需要再让他重複一遍。
他不仅算準了垣戎部起兵,顺水推舟送去贺既白,甚至还算準了江砚行不会坐视不理,一定会呈折子请回曲平。
他想用垣戎部这把火烧掉所有阻碍。
但郁微知晓,他没有能力控制这把火的火势。连他自己此刻也不知如何是好。
郁微道:“好生休息,何公公。一定要记得本宫今日之言。”
*
“好冷的天,过段时日化雪还要冷呢。殿下下回出门要记得多带一件披风,不要一进屋中便急着解下。每晚的姜茶都要饮下,沐浴前要将炭火烧足一些,上回着风寒可是好几日起不来床……”
“拂雪。”
郁微无奈地说,“你知道你像谁吗?”
正说得兴致勃勃的拂雪听完这些愣住,问:“啊?”
“啰嗦劲可是跟江砚行学的?”
拂雪才不管自己啰嗦不啰嗦,是否像江砚行,她只悄悄凑近前去,低声道:“殿下这几日可消气了?”
郁微没听懂:“我何时在生气?”
拂雪道:“殿下不是在生江大人的气麽?虽然拂雪不知因何缘故,但看江大人这段时日连门都登不得,想来事情不小。”
在郁微身边这麽多年,拂雪将她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。
若江砚行真做了什麽不可原谅的,那日二人在何记铺子里遇见,也不会一同说上那麽久的话了。
“不是生气,也没有生气。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