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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事无论对于谁都是一道足够深刻的伤痕,连触碰也不能。
而今日,江砚行就这般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口。
“你……”
“父亲,百姓都是血肉之躯,都有眼睛,都有心。假仁假义不会流芳千古。”
最诛心的话莫过于此。
江奉理只觉一阵晕眩,仿佛天旋地转。
一切都被这轻巧的一句话摧毁,最后崩塌。
江砚行躬身行礼,转身离开了。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江奉理心中悲愤愈加浓重,只想追上前去与他辩个清楚明白。
直到齐如絮拽住他的手腕。
齐如絮浑身都在颤抖,连说句话都艰难万分。
齐如絮艰难擦尽眼尾泪珠,看向江奉理,道:“江奉理,曲平苦寒,我陪你一留就是三十年。这些年,军中府中大小事务,都是我在操劳尽心,我早已倦乏不已。”
“因为你的固执,我已经失去许淮了……若今日砚行被你逼走了,我就与你和离,你我两不相见!我倒是想看看,没有齐家助益的曲平,是何种模样!”
经过这场争吵,府中一整日都格外冷寂,甚至没人敢大声交谈。
江砚行在书房中翻看沥平来的书信,一直到深夜。
漏夜静寂,棉絮似的雪花落了一地。
叶梧轻声叩了门,端来一盅散发着清苦气息的汤药,还从食盒中取了些点心。厨娘早早歇下了,这些点心都是冷的。冷锅冷竈,柴火也被雪水浸湿了,叶梧费了好些功夫才热好吃食。
“公子,夫人送来的饭菜你都没动,但好歹吃些东西,再将药饮下。”
一路奔波,叶梧最担心的便是他的病。
江砚行揉着酸痛的鬓角,瞥了眼汤药,道:“这是?”
叶梧道:“这是公子你常用的那副药啊,离京时太过于仓促,你我都忘了备,还是殿下心细,亲自带来药材交给我。”
江砚行执笔的手腕微顿,轻轻笑:“药方都不在公主府,她哪里知晓是何药材?你编谎近来愈发不走心。”
白日在府中争执那麽一番,江砚行几乎没再多说过一句话,就连茶水也未吃上一盏。
病中人岂能如此耗费心神?
若不搬出郁微的名号,只怕江砚行连这药也不会用。
没想到他这麽快识破,叶梧尴尬地说:“药材虽不是殿下亲自经手,但此事的确是她吩咐的!她让我盯着你,一顿药都不能落下,直到养好病为止。我发誓!”
区区用药小事,只怕除了叶梧与齐如絮,在整个江府之中也不会有旁人放在心上。
江砚行自知身子不好,给叶梧添了诸多麻烦,更不愿他每回都想尽法子劝他用药。
他尾音刚落,江砚行便将药饮尽了。
叶梧收拾着碗盏,叹息:“公子,今日刚到曲平,你不该与将军争执的。让一让,万事好商量。”
没听到江砚行的答话,叶梧继续说:“这样争起来,只会让夫人跟着伤心。夫人为曲平日夜操劳,诸般辛苦,仍旧是挂念公子的。我看着夫人泪流满面,着实不忍。”
即便母子之间过于疏离,但江砚行始终明白齐如絮之心,待她也更恭敬一些。
今日没能照顾母亲情绪,脱口而出了一些狠话,使得母亲在中间为难,江砚行心中也不好受。
“明早我去看望母亲。”
江砚行合上了书页。
*
晚间用过的药似乎是何处不大对劲。
江砚行睡得并不算安稳。
其间他醒了两回,冰凉的茶水咽下去,仍旧是口干舌燥。
分明屋外下着大雪,烧了半夜的炭盆也不够热,但他偏生出了一身的汗,连贴身的里衣都被汗水浸透了。
开窗通风,冰凉的风袭面而来,才让他神智有稍许的清醒。
半梦半醒间,他似乎看到郁微。
她只穿了一件单衣,长发披散垂在如玉的肩颈之后。一双眼睛如正漾起涟漪的湖水,雪粒落在上面,顷刻即化,成了他梦中的春水。
是沉水香。
这是江砚行常用的香,此时却纠缠着她的每一根发丝,与他的长发盈盈缠绕,摄人心魄般勾得人心动。
“阿微……”
他只是唤她名字,这个只有他可以唤的名字。
“江大人,公子,你盯着我做什麽?”
她的声音带着些玩味,好像很远,却又一丝一缕地钻进了他的耳朵,占据着他的五髒六腑。
江砚行头一回知道干渴是何滋味。
他想饮水,但他动弹不得,而唯一能救他于水火的,只有面前这个他朝思暮想之人。
他掌心贴上她的脖颈,触感的细腻让他震颤,他近乎失去神智,道:“是你,阿微。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