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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已晚,内阁学士与尤清辉皆已下值回府,值房之中只剩下何宣。
前段时日皇帝刚点了何宣入阁,对于从未有过这方面经验的何宣而言,事事都得重新学起,也便情愿每日多留上一会儿。
何宣闻声擡眼,看到来者是何兴,立即往外看去。
何兴笑道:“兄长不必跟做贼似的,这里没旁人了。”
门外本还有几个守卫,何兴交待了几句,便也都退下了。
何宣搁笔,叹道:“你不该来。”
看到兄长这般态度,何兴也不恼,只道:“那碗药被宜华截了,如今,你我意图已然败露。”
“是你的意图,并非我的。”
何宣不愿理会他,继续翻看文书,语声冷淡,“我早便与你说过,万事过满则亏,适时收手为上。紫安宫太后对你恩深义重,为何你连她也不肯放过?”
将带来的文书折子都归置好,何兴才挑了把椅子坐下,语声散漫,道:“恩深义重?此话从何说起?”
何宣道:“若非是紫安宫太后,你兴许早已死在孟罗才手中了。”
何兴却笑了,闭上眼睛回想数年前,道:“孟罗才喜欢折磨人,宫中不知有多少冤魂枉死在他手中。我费尽心机逃脱他的控制,从深渊中爬出来,怎麽如今就归功给旁人了?”
自打之前立场不同不欢而散之后,兄弟二人从未好好说过话。
这才刚遇上没说上几句,眼看着又要吵起来。
入夜还有除夕宫宴,何宣手头还有诸多事务未曾处理,着实不愿与他再有争执,便道:“此事已经被宜华长公主撞破了,紫安宫也依照宜华的吩咐增添了守卫,你切莫再轻举妄动了。”
“轻举妄动又能如何?”
“阿兴!”
听一向性子温和的兄长发怒,倒是件趣事。何兴垂眸掸了掸灰,道:“兄长,自从江明璋过世之后,你做事便畏缩了许多。你如此,是在顾忌什麽?神鬼之说我从来不信,反正你的恩师也难能再找你麻烦。”
若是没说及江明璋,何宣或许仍能与他耐心说上一说。
可江明璋是何宣心底不能触及的伤口,虽已过去许久,仍旧鲜血淋漓,难以结痂。
何宣捏紧了书页一角,忍了又忍才说:“他都过世了,不要再提。”
“怎麽?兄长,我哪有说错?一路走来你放弃了许多,都不曾见你惋惜。为何一个江明璋便让你如此消颓?逝者已矣,追思无益,你倒不如好好想一想如何报仇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
何宣掀了一页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只得掀起眼皮看向何兴,道,“该付出代价的人都已经死了,不该死的人也死了。如今,我只想做好分内之事,然后……”
“你是为了徐执盈吧。”
何宣不言。
何兴忽然笑了,叹道:“只可惜,开弓没有回头箭,你真以为你们还能重修旧好吗?况且,边关战事因你而起,只要江砚行和贺既白没有活着回来,宜华便会与你我清算。但我既设计让他们去了,便能笃定他们尸骨无存。在那之前,我们应当齐心协力,除掉所有后患,如此,你想要的清閑日子才能到来。这是你我唯一的退路。我没得选,你也是。”
时辰到了,有人隔着窗子低低地唤何兴早些回去。
毕竟掌印在内阁留得太久于理不合,传出去被尤清辉知晓了,难保不会拿到小皇帝跟前去数落。如今朝中若说谁还能被何兴看在眼里多一分敬意的,大概也只剩下内阁元辅尤清辉了。
人不知走了多久,何宣仍旧一动不动,显然还在思忖方才那番话。
直到外面越来越热闹,何宣才恍然回神,明白是除夕宫宴开始了。
搁下笔,何宣整理了袍摆,确认自己并无失仪之处,这才出了门。
小皇帝至今仍未到娶妻年纪,后宫虚置,又逢上陈太后病得起不了身,宫中能出席宫宴的寥寥无几,宴上清一水的朝臣以及其家眷。
尤清辉年纪大了,忙完手头公务便回府歇着,除了朝会与宫宴,素日里也鲜少见他出门。今夜他却早早便到了,瞧着神色不安。
直到郁微来,他当即扶着身旁侍从站起了身。
察觉到尤清辉态度与寻常不同,似有话要对她说,郁微示意身旁人都退至旁侧,独自迎上前去,道了一声阁老。
尤清辉行了礼,与她一同在御湖边上走。
以尤清辉在朝中的威望,即便真有何要紧事,也用不着这般神秘,特意寻到郁微来说。
郁微不等他斟酌,直截了当地问:“阁老有何话,不妨直言。”
直接问了,尤清辉却更显为难,欲言又止许久之后方说:“昨个的事,臣听人说了。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