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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兴撑着伞, 独自走着。
不多时, 宫道的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刚从内阁出来的何宣没带伞,逢上这雨, 身上棉衣湿了大半。
即便如此,他还是紧护着怀间文卷。
走近时,何宣看清面前等着他的人, 这才慢下来。
雨打湿了何宣的头发, 显得很是狼狈。而此时, 他却不肯朝何兴走近一步。
何兴早就猜到会是如此, 也不让伞,只唤了声:“何大人怎麽这般匆忙?”
何宣继续朝前走, 冷淡道:“下值晚了, 宫门将要落锁,再不走就赶不上了。若是没有旁的事, 我赶着回去呢。”
谁知何兴并未打算让他走。
在何宣走出几步远之后,何兴道:“真是尽责啊,兵部侍郎这个位子,你是越发得心应手了。朝中有你,真是陛下之幸。”
“都是应该的。”
“听闻,前段时日,你在清梦楼见了徐闻朝啊。”
这一言,让何宣一颤。
他只是独身在清梦楼中吃酒,偶然才撞见了徐闻朝,说了几句话。没想到,就连这样的小事,何兴都了如指掌。
何宣攥紧了文卷一角,强忍着怒气,问:“你让人跟蹤我?”
“这世上之事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你既做了,难不成还怕人知道?”
何兴手执伞柄,递了出去,为了何宣遮雨。
何宣道:“你我已经争吵无数回了,我不愿再多费口舌,你莫要再逼迫于我。如今,我只想做好应当应分之事,其他的,皆与我无关。兵部近来事忙,我回去还有案卷要理清,恕不奉陪。”
“应当应分?”
何兴笑出了声,嘲讽一般,“兄长如今想做良臣了?良臣好啊,只是不知,是为谁效力啊?”
何宣面不改色:“自是为陛下。”
听完这句话,何兴的笑意忽然就敛去了,整张脸阴沉下来,道:“兄长,我信赖你,事事都告知你,如今你却转而对我说这般大义凛然之言。你能告诉我,徐闻朝在见过你之后,当夜便又回了汝安,也是为了陛下吗?”
何宣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的手,旋即又松开,尽力装作泰然自若的模样,道:“他去何处,与我有何相干?徐家与我的关系你不是不知晓,他徐闻朝怎会听我的?而且,汝安,我从未去过,何故掺和?”
话说得再圆,也遮掩不住何宣发颤的手。
两人是亲兄弟,何兴对自己这个兄长的性子甚是了解,每次说谎,都不会直视旁人的眼睛。
因为一个江明璋,两人早已决裂,何宣铁了心不肯再插手这些事,而何兴更是怒其不争,恨其懦弱。
分明只差一个郁微。
除掉了郁微,来日之路途便再无阻碍。何宣却在最后一击时摇摆不定,着实让何兴难以理解。
“兄长,你总说我唯利是图,被这权势蒙了眼睛。可你又比我好到何处?善恶摇摆,扭捏难言,便只能做这皇城的一粒灰。”何兴收了伞,与他一同站在雨地里,任由绵密的春雨落在身上,湿透薄衫,“咱们赌一把,可好?”
看他这般模样,何宣知晓,自己若不顺了何兴之意,只怕自己这个弟弟不会轻易收手。
深吸了一口气,何宣问:“赌什麽?”
“昨夜子时,一队轻骑奉我之命离京,奔赴汝安。”
何宣眉心一跳,问:“去汝安做什麽?”
何兴笑着:“下毒。”
去汝安下毒,能是给谁下毒?
单单是想着,何宣便浑身僵冷。春雨还是太凉了,在今日,他连骨缝中都透出寒意,就这麽看着何兴,这才发觉,自己从未了解过他。
他咬紧齿关,艰难地追问:“给谁下毒……”
“沥平军士。”
“……你!”
何兴的冷静才是让何宣震惊之处,他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。若是没有贺既白领兵,在沥平苦战,只怕垣戎部早已沖破关隘,直抵大辰腹地。不出几月,便能攻入皇城。
沥平这样重要,他不可能不知。
何宣浑身发冷,低吼出声:“你想往粮草中掺毒?何兴你疯了?我以为你见好就收,可我如今猜不透你了!他们死了于你有何好处?没有沥平大军,你何以安立皇城之中?”
何兴揉着手腕处的串珠,笑得轻淡:“兄长,这就是你不够了解我了。其实,从始至终,我都不想要这滔天权势,也不想要做这什麽掌印。若能吃得饱饭,谁愿意入宫做太监?你愿意吗?因为打翻一桶水,寒冬腊月,孟罗才用他的鞋碾着、踩着我的五指。鲜血淋漓,我却一句话都不能说,一句怨言都不能有。他松了脚,我还得跪地叩谢‘谢孟公公开恩’哈哈哈哈……这样的日子,你想要吗?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