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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宣啊何宣,你可知道我年少时有多羡慕你啊?我总在想,待我日后长大了,也要去科考,也要入朝为官,多好。”
何兴想起年幼时,他坐在门槛上,为何宣举着油灯,与他一同读书。
那些字他许多都不认得,何宣便念给他听。
那时的何宣每日清早都要去私塾,每月三两银子补贴家用。
他常跟着一同去,什麽也不做,就是坐在长满了青苔的石阶上,听着兄长授课。
天寒地冻,亦或是豔阳高照,学子常有因困倦而睡着的,而他虽在屋舍之外,却总是分外认真。
朗朗书声之中,他也会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每当写不好,他便十分气馁,可何宣却常夸赞他,说他极有天分,日后或许是状元命。
状元命,他之前没想过,日后也不敢想。可何宣之言却如一颗种子。
那颗种子埋在心里,经年的潮湿以后,霉烂、溃败,变成一抔烂泥,不停地腐蚀腐蚀腐蚀……
他也想如何宣那般,念书、科举,最后凭借着自己的学识做官,让家人扬眉吐气。
最后都毁了。
全都被人毁了。
连他自己也不知晓,自己分明只是一觉睡醒,为何一切都变了。爹爹被害,娘亲病逝,兄长不见人影,而他被人骗走,为几两银子便被卖进了宫中。
世道的重量,在那一刻悉数压在了他的身上,让他无法冷静,无法释怀。
他不知找谁去算账,不知找谁去报仇,最后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,撞进东宫之后,抓住了向上攀爬的唯一藤条。
只要能救命,他什麽都不在乎了。
哪怕那根藤条的尽头是深渊。
“梦醒了,我却只能奴颜婢膝。谁做皇帝,是否改朝换代,我不在意。我就是要毁了这一切,只要能看到他们一起死,此生无憾。”
何兴笑着,连他也知自己笑得丑陋,难看,因为他此生最痛恨笑颜对人,尤其是此刻,将自己心底的疤痕扒开给人看。
何宣听着他的话,怔怔的,想斥责,却哑了声。
一阵眩晕过后,何宣喉间腥甜,几乎难以压抑愤怒的情绪:“你这个疯子!你这个疯子!我做下昧良心之事是为了给爹娘报仇,可仇人已经死了!阿兴!已经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了,你为何执迷不悟啊!”
泪流面面之后,何宣才发觉自己的心也被剜了一个洞,深不见底。
骂到最后,他深知何兴已经失去了理智,不会听他劝诫了。
他只能说:“我已经后悔了,我已经失去此生最重要的人了。阿兴,我不愿你痛苦。你为何不能收手,不能放过自己啊……”
何兴冷笑:“我不像你,得到过徐执盈的爱慕,得到过江明璋的赏识。从始至终,我都是孤身一人。我没有什麽可以失去的,所以,我无所畏惧。”
他那麽嫉妒何宣。
嫉妒江明璋把何宣当亲儿子一样对待,嫉妒何宣可以随时收手,嫉妒何宣可以实现年少时的心愿,在前朝为官。
而他只是个宫中奴婢,卑躬屈膝,连背脊都不能挺直。
“可你有陛下啊!他还是个半大孩子。他对你的信任甚至要多过对他的母后。他给你掌印之位,你总不能以怨报德,连他也毁了吧?只要扶他坐稳皇位,什麽不是你的,什麽人敢不听你的?”
何宣仍旧试图劝说。
这些年在东宫之中,何兴尽心竭力地侍奉在郁濯身侧,事无巨细都照顾得当。
若真说还有什麽能让何兴在意,或许就只有郁濯了。
谁知何兴却嗤笑,朝何宣走近了一些:“以怨报德?他对我有什麽德?今日他能听我的话把生母陈寒黛逼至绝路,明日他就会因为政见不一而杀了我。在他们这种人眼里,我,你,还有天下人,都是蝼蚁。兄长啊,你还要天真下去吗?”
何宣低头拨着串珠,过了一会儿,又仰面看着深青色的天,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他说:“你对我说这种话,我只会觉得你在炫耀,你在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何不食肉糜。何宣,我只会更厌恶你,厌恶你这副僞君子做派。你以为,你手上的血,洗得干净吗?你就是对不起爹娘,对不起徐执盈,也对不起江明璋!你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!”
“阿兴……”
“你与其劝说我,不如好好想想,怎麽把那些毒拦在路上。我知道你不想与我赌,但为了徐家兄妹,你何妨一试啊?毕竟,他们刚去了汝安。”
青萍之末(5)
账房里,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不绝,几个年迈的老账房拨算盘的手迅疾如飞,不停地对着账簿清算过往两月出入府库的银子账目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