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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时度云川下了小雨。
灰蒙蒙的天,零星雨丝连尘土都无法洇湿。备好的骏马已经牵出了临时搭成的马棚,缰绳系在枯木上。
姚辛知背对着大帐,坐在石头上擦着剑。
刚过寅时她便睡不着了,翻来覆去许久还是决定穿衣起来收拾东西。
等天亮了,她须得返回闵州。在那之前,她还要先去姜关见一次郁微,也便不能在此地久留了。
怎麽也擦不干净。
姚辛知越发烦心,索性把剑收鞘扔在了一边,掩面思索着什麽。
“小贺将军。”
身后传来军士的声音,姚辛知慌忙起了身。
已经多日没与贺既白说过话了。
他养伤这段时日,连大帐也不怎麽出,就算有要紧军务,也是他与卫将军商议后做决定。
今日一见,他一袭白袍站在细雨之中,微卷着的长发没怎麽打理,散漫随意。
他没开口,只是俯身捡起了姚辛知的长剑,用袖口擦了擦沾染上的泥垢,递与她。
姚辛知接过剑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要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几时走?”
“与卫将军说过了,天亮雨停就走。马还得再喂些草料……”
贺既白却打断她的话,问:“为何不与我说?”
果真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与贺既白预想中的一样。明明他自己也知晓,不该再对姚辛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,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,去接近。
只是他进一步,姚辛知会连退好几步。好好的关系,贺既白亦不愿闹得不可收场。
看她不答,贺既白颓然一笑,语气淡淡:“我明白。一路顺遂。”
“贺既白。”
姚辛知叫住转身欲走的他,颇为犹豫,还是问出口,“是你先避开我的。这麽久,只要我来看你,你都装睡。难不成你我之间连说句话都不可以了?你是三岁吗?”
贺既白垂下的手握紧,倏然松开,侧首对姚辛知得体一笑:“没有故意,你莫要多想。前段时日那话是我太沖动,你我之间,是可以变回之前关系的。天快亮了,你再仔细瞧瞧,是否有什麽东西落下……”
如今的贺既白温和得不像话,却也是这点温和,让姚辛知觉得哪里都别扭。
这根本就不是贺既白。
寻常的他,不会对姚辛知说出疏离冷落之言。在姚辛知什麽也没想清楚之时,不免会被这样的淡漠所刺痛。
正準备走,贺既白像是想起了什麽,在袖袋中摸索许久,取出了一只缝线歪歪扭扭的荷包,递与她,道:“这是你放在我帐中的吧?其实,你不必为难自己来哄我高兴。”
知晓罪魁祸首是那只拿错的荷包,姚辛知也想弥补这段因荷包而破碎的关系。
思来想去,她着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,便在夜深裹衣爬起来,在微弱光亮的油灯之下缝了这只潦草的荷包。
她没学过女红,只在军中随旁人学了些缝补衣料的琐碎,如今用在这上面还是不容易。
“也不为难。”
姚辛知说,“我恰巧有多出的料子,随便缝了一下。毕竟当初是我疏漏送错了生辰贺礼,让你、让你不高兴了。你既喜欢荷包,我做一只送你也可以的。你别怪我手艺不好啊,毕竟……”
“辛知。”
贺既白看出了她的局促,心口酸了一瞬,还是温和地笑了笑:“我想要的不是这个。我喜欢的,也不是荷包。我说了,你不要为难自己,我也没有不高兴,我只是需要时间。或许我们下次见面,我就什麽都忘了。”
忘了什麽?
那个心跳错乱的吻吗?
贺既白面上还带着病气,说话时声音很低,带着沙哑:“你想与我做军中同袍,我们便一直是同袍,什麽都不会改变,你放心。”
姚辛知无法想象贺既白变回之前的模样,与她吵架斗嘴,揽着她的肩开些无足轻重但很容易让她暴怒的玩笑。她亦无法想象,他们见了面,只剩最寻常的寒暄。
她原以为这段感情是忽然走岔,只要退回原来的位子便能一如既往。
可当贺既白主动往后退时,她也觉察出了自己烦躁情绪后藏着的纠结。
眼眶一湿,姚辛知擡手抹去,清了清嗓子,道:“你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,我怎麽放心走?你能不能振作一些,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“……”
姚辛知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。如今贺既白这副逆来顺受,怎样都行的感觉,倒很像破罐子破摔。
贺既白真是令人讨厌,让人恨得咬牙切齿难以忘怀。
姚辛知初入连州军时便这麽想,如今还是这麽想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