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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站住!”
满地落叶未扫,何兴就这麽踩着被雨水打落的枯叶走上前, 与他并肩,道,“悬崖勒马?你觉得还有机会吗?我若不杀先帝, 便轮不到太子安坐帝位。我若不除永王, 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。从始至终, 我难道就不是被人逼迫着往前走吗?如今终于轮到我掌控一切, 凭什麽我要放任宜华与她手中的兵权?”
“你的心软,不过是优柔寡断和瞻前顾后。你连自己想要什麽都不知, 像你这样别扭之人, 活该失去一切。”
听完此言,何宣扯动唇角, 最终却只是自嘲地笑。
的确,他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。
他曾辜负徐执盈的真心,也报错了仇,害得恩师自缢。这些他并不否认,也深知此生不能偿还。
即便如此,也轮不到何兴来教训他。
他转身,盯着何兴的双眼,冷声道:“其实你最恨的是我吧?当初我看你眼熟,你却谎称自己姓孟,并非是觉得无颜面对,想来,更多的是恨与厌恶。你恨死了何家所有人,也从未想过为爹娘报仇。你我从不是同路人,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洩愤。”
何兴愣住,反问:“你说什麽?”
“你后来向我袒露身份,不过是踽踽独行太久,忽然发现这世上还有人同样被痛苦折磨,手上沾着同样的鲜血与泥污,觉得很有意思。你向陈太后举荐我,只不过想一步步把我逼得退无可退,想让我也陷入泥淖,想让我与你一样痛苦,最好能痛苦至死。”
从意识到这些的那日起,何宣有无数次想要质问。
可每当两人遇到,几乎都不能心平气和地说上话。如今他不想质问,只想平静地说出,然后远离。
何宣转身走向了狭窄幽长的宫道尽头。
腰牌和头冠就躺在地上,他没有丝毫留恋。
*
“执盈,你累不累?”
徐闻朝煮着一壶茶,在朦胧的水雾中擡眼,望向在书案边上翻看文卷的徐执盈。
书案之上堆积如山,徐执盈本就瘦弱,如此更是像被淹没在了其中。徐闻朝几乎每隔一会儿便会唤一句,给她备些点心和清茶。
徐执盈停笔,茫然地擡头,问:“哥哥,你怎麽还在?”
徐闻朝给她递了一块果脯,亲自喂她吃下,道:“我若走了,你只怕要挑灯看上一整夜了。可有何我能帮上忙的,你给我找的话本我都看腻了。”
徐执盈伸手在书案下摸索了一会儿,又找出一摞,道:“这些是新的,你……”
“执盈。”
徐闻朝放下舀茶汤的勺子,正色道,“我又回汝安,是想帮你的忙。”
徐执盈咬着果脯,轻轻笑:“不必啦,不过是些府中账本琐事,陈公既交给了我,我便要尽心尽力。什麽事都让哥哥帮忙,那我也太差劲了些。”
尽管徐执盈用了轻松语气,徐闻朝还是猜出了她未说出的犹豫。
他问:“你是担心,我还会如之前那般做错事吗?你是防备我?”
“哥哥……”
听到这一声“哥哥”,徐闻朝便知晓,自己没猜错。
尽管两人的相处与寻常无异,他还是能察觉出不对劲之处。他从回了汝安之后,徐执盈便没让他经手任何一件事。
徐闻朝眼睫低垂,苦笑,道:“我此番是真心实意想弥补。先前,我是被嫉妒沖昏了头,才做下了错事,害得战机被贻误,也害得她与我决裂。执盈,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看了一整日,本已疲倦不堪的徐执盈,此时强提起精神,掌心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腕,道:“我自然是信你的。哪怕天下人都指摘你,说你的不是,我也站在你这边。只是哥哥,男女之情不是能强求来的。我知晓你心中难过,急于弥补来向殿下证明你知错了。可粮草大事,需要的更多是冷静。这些事真的交给你去做,你就能保证,不会因急于求成而出岔子吗?”
“执盈,我……”
徐闻朝指节微蜷,抓了一把徐执盈的衣袖,最后还是没再说了。
徐执盈宽慰道:“幸而你未曾酿成大祸,一切也并非不能转圜。当下,你只需要好好休息,别的都交给我。”
他终究没再说下去了。
接过他刚煮好的茶,徐执盈饮了之后继续埋头翻看那些文卷,清算账目。
过了一会儿,他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:“执盈,我问你,你与何宣之间……”
徐执盈的动作滞了滞,蘸墨,眼皮也没擡:“为何问起他?”
同在京中那麽久,除了那一回何宣醉酒,出现在她家门口,哭诉着自己后悔之后,两人再未见过面。
诚然那日之言让徐执盈触动,却不足以让她忘记曾经被背弃,再度重蹈覆辙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