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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捏着鼻子扶贺既白回帐子。
贺既白连路都走不直, 嘴里还念叨着:“她说了, 她等我回去。卫、卫言, 你知道她是什麽意思吗?姚辛知,她就是喜欢我!她不承认也得承认……”
“好好好。”
就这麽几句话, 卫言听得耳朵生茧。
卫言不与吃醉了酒之人计较, 捏着嗓子敷衍:“知道了知道了, 你再喊,整个军中的人都会知道了。”
贺既白甩开他的手, 执意说自己可以走。
他一边走,一边左右晃,道:“知道了才好, 本将军, 请你们吃喜酒……”
卫言两步跟了上去, 劝道:“八字没一撇呢怎麽就喜酒了?小点声……”
“我不, 我要喊。”
“喊,喊, 回营帐中再喊可好?”
好不容易把贺既白拖进了帐中躺下, 卫言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要带走一个执意炫耀的醉鬼,竟比打仗还要费劲。
贺既白躺在木榻上, 看着破了一个洞的帐顶,忽然冷静了下来,缓缓问:“那我能活着回去吗?”
正打算出去的卫言闻声停住了步子。
他的一只手还撑着帐帘,就这麽站着,听着贺既白这句话。
卫言笑一声:“怎麽不会?度云川大捷,消息都递回京了。”
“不。”
“不。”
贺既白茫然地看着那个破洞,神游天外,声音无比平静:“你知道我当初为何会来度云川吗?因为朝中有人想要我死。他们不会让我活着回去的。”
卫言攥紧帐帘,仿佛使尽了全身气力。
他们在风沙之中守着度云川,连残忍的垣戎人都不曾畏惧,怎会就落到这般地步,在凯旋之后还要担心自己的性命。
闭上眼,卫言稳了稳呼吸,下了决心,道:“小贺将军,那咱们就不回去了。我这一条命是贺毓救的,此生都会报答贺家。我卫言大不了就舍了这条命,一辈子留在度云川,效忠于你。咱们光明磊落,还能死于腌臜人的阴毒招数不成?”
“一辈子留在度云川……”
贺既白笑着,“好啊,好。”
他畏惧度云川,不过是不愿回想年少时的痛苦。但这些痛苦是外敌带来的,并非是这片土地。
近乡情怯,大抵如此。真又回到此处,只剩绵密如潮水的留恋。
“但是不能。”
“为何不能?”
贺既白酒量其实不差,这点酒根本就不醉人,只不过是引出了他的勇气,让他一鼓作气,把想说的话悉数说尽。
他想留在度云川。
他想活着,去见姚辛知。
都不能。
“我娘说过,这遇事啊,不能躲。提剑迎着上去,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。躲在度云川一辈子,做梦若是见到我娘,她都要扇我耳光的。”
卫言被他说得眼眶一湿,当即跪在地上,对着帐外磕了个头。
月色如昼,洒在年过半百的卫言宽厚的肩背上,如一层霜。
贺既白一愣,想去扶他,却听到他说:“小贺将军,我替你赔过不是了,贺毓若真要揍人,我替你拦着!”
胸腔空了一块,酸麻难受。
贺既白还是装醉,笑道:“我娘以一当十,连带着你一块揍不成问题!”
笑到最后,他还是满脸的泪渍。
卫言走出帐子时,终于没忍住用袖子擦了泪,结果迎面便碰到了出来打水的郁微。
没等卫言说话,郁微便先一步走过来,问:“卫将军,怎麽了?”
卫言用力抹过眼角,恭敬地行了礼,笑道:“这度云川上沙子太多,迷了眼睛,无妨。”
贺既白所住的军帐中怎会有沙子?
郁微看破却不说,只是递了羊奶给他,道:“贺既白在连州很勤勉,他幼时也是如此性子吗?”
对于卫言,郁微并不了解,甚至并不认得,以至于卫言见了她还很提防。
听她说起贺既白的幼时,卫言才放松稍许,扬眉哼笑一声:“勤勉?这小子幼时偷奸耍滑,能把房顶拆了。”
“当真?”
郁微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,与他一同走到了篝火边上。
火势尚未熄灭,余烬仍温烫。
卫言拆了腕带在其上烘烤,道:“当然是真的。贺将军常年不在府中,只把他留给他爹照看。他爹……就知道惯着,把他惯得无法无天。在贺家,狗都绕着他走。”
“那就无人能管束得了他?”
“大概只有贺将军。可贺将军回家的次数实在太少,到底还是疼孩子,即使是揍,也舍不得真下手太重。这小子摸準了他娘的脾气,一点都不怕。”
这样的贺既白,郁微觉得既陌生又熟悉,单单是听讲述,仿佛就已在眼前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