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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帝看出女儿的心意,也曾说过等二人再大一些便赐婚。
但郁禾今日却说不重要。
郁禾道:“陈娘娘,你方才与我母后之间的谈话,我也听到了一些。我与母后所思所想一般无二。我哪里都不会去,就在这里。我是大辰嘉宁长公主,不是遇事抱头鼠窜之辈。娘娘慢走,不送了。”
“可你就没想过……”
陈寒黛扬高了声音,“你们如此坚持,难道不是在给宜华添麻烦吗?只有你们周全,她才能放心……不是吗?”
问最后那三个字时,陈寒黛放低了声音。
是否会给家人带来麻烦,是她最担心之事。
初入宫时,她便很畏惧父亲入京来见她。因为每一次,陈肃川对她都只会是指责或教训,告知她如何为陈氏做事。
直到她听到郁禾对她说:“阿姐不会觉得我们是麻烦的。若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日,我在宫中,便是阿姐的助益。我需要她,她也需要我啊,所以,我们会共进退。”
共进退,这样的话,从未有人对她说过。仿佛她此生,就该为了这样的父亲、这样的夫君与儿子,耗尽心血。
指甲刺进掌心,很痛,却让她清醒。
她从未如此镇定过。
“好。”
陈寒黛颔首,半笑不笑地低头理着袖边,握紧了方才用过的帕子,道,“好。”
走回紫安宫时,她的咳疾更重了,才想起从晨起之后,她便再未用过药了。
侍女劝说,她却像没听到一般,径直回了殿中歇息。两盏清茶咽下,勉强压住了胸口的钝痛。
“娘娘,陈公求见。”
陈寒黛眼睫一颤,放下了空的杯盏,反複地摩挲着杯口,道:“不见,说我病了。”
“说过了,但陈公带了许多将养身子的药材和补品来,像是专程来看望娘娘的。并不如曾经那般……”
侍女说了一半,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去了。
“说了不见。”
“好。”
日渐西斜,陈寒黛用过膳之后便安睡了。
大殿中冷清得能听到滴漏之声,她做了一场梦,只不过梦中人的面孔却看不清了。她想要追上去,最后扑了个空,一切都烟消云散了。
她是被侍女叫醒的。
侍女低声道:“宫门快落锁了,陈公还未离去。若是再不走,恐不合规矩啊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已经两个时辰了,入春的天还是冷,陈公的身子骨只怕受不住。”
陈寒黛坐起了身,摆了摆手,示意让他来见。
上一回见陈肃川,还是一年前,新帝登基。
那时的陈肃川何等风光,朝臣同僚都来庆贺他,身为新帝的外祖,往后陈氏必一帆风顺。
而陈肃川就站在人群之中,笑着。
远远地看到陈寒黛,他躬身一拜,道了一句——“娘娘”。
“寒黛。”
陈肃川并未踏进殿门。
陈寒黛已经穿戴齐整,坐在南牖之下。
残阳如血,倾洒在她渐白的发间。
她擡了手,指向自己棋盘对面的位子。陈肃川了然,拎着袍摆跨了门槛,坐在了她的对面。
这盘棋下得沉默,无一人说话。
最后是陈肃川先开口:“你气色不好,累了就歇下吧,我……我就不扰你清净了。”
“父亲等了那麽久,只是为了送这些无用的东西吗?”
陈肃川有些手足无措,只道:“我向太医院打听过了,你的病啊,吃这些再好不过了。怎麽能是无用的东西呢?”
“哦。”
陈寒黛一颗一颗地收着棋子,从容道,“我还以为,又是家中哪个子侄出了事,劳烦父亲辛苦入京一趟。”
再没有比此言更令人伤心的了。
他怔怔的,道:“若非执盈告知,我竟连你病了都不知晓。”
“执盈在汝安一切都好吗?”
收好棋子,陈寒黛整理着案上的棋谱,问道。
陈肃川点头:“一切都好。执盈是个好孩子,有手段与魄力,比府中那些不争气的……强多了。若非是她一力清查下毒一事,避开官道,给闵州齐家择其他运粮之路,只怕度云川大捷就难了。汝安的确是不容易,但是寒黛,我这次入京,当真是只想来看看你。”
“听说你受了苦,你娘总是在哭,入京前她又病了,不然你就能见一见了。我这个父亲,确实有愧于你。但你一定要说那样剜心之言吗?”
陈寒黛难得没与陈肃川争吵,大抵也是因为病得太厉害,不想在这些事上耗费心思了。
她道:“剜心?真正的剜心之苦,父亲是不明白的。”
“寒黛……”
“你是汝安陈氏的家主,有一妻两妾,纵然子嗣单薄,最爱的儿子身子骨孱弱,但你的女儿是皇帝的贵妃,你的外孙后来登基做了新帝。父亲,你的一生何处不顺遂呢?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