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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寒黛走向木架,取出一沓书信,缓慢地拆着,道:“你仗着自己是新帝的外祖父,傲慢自大,入乾明殿不跪。陈恪之更是倚仗着你,私底下勾结盐枭,生意遍布南北。你们这般不收敛才惹得皇帝忌惮,与我这个生母离心,决定整治汝安陈氏。而你,在我最自身难保孤立无援之时,写下这麽多书信斥责我,问我为何不救下陈远昇,为何不替汝安陈氏说好话……”
她将这摞书信扔还给陈肃川,道:“之前我不止一次在想,我真是受够了,你能否不要再来恶心我。”
若非听到郁禾说那样的话,她竟还不知,世上还有人能共进退。
谁与她共进退呢……
“但如今,父亲,我不恨你了。十几年生养之恩,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都坦然接受,亦用了十几年来偿还。往后,我大概也给不了陈氏庇护了。你当我是弃子也好,当我不孝也罢,汝安陈氏如何,与我没有关系了。”
陈肃川离宫之时,霞光已经淡了,仅剩的一丝红收拢在晦暗的天际,逐渐消失不见。
*
“殿下。”
郁微闻声回头,问:“瑞王的人抵京了?”
卫言低声道:“是,听说拜见皇帝时,他竟带刀上殿。”
这些消息都是卫言的弟弟卫玄来信所说。
卫玄留在京中,便是有用的眼线。卫玄先前曾为永王所用,对瑞王是何种人更是了解得清楚。为了能让郁微对瑞王多有防备,他还在心中提及了之前行宫走水、郁微走失一案。
没想到郁微并不意外,只道:“何兴到底是年纪轻,在宫中的时日尚浅,以为瑞王是可用之人。殊不知,此人与永王直露的野心不同,他是蝎子,只会躲在暗处伺机而动。”
卫言没见过何兴,自然也不了解,但信中卫玄百般提及要他们提防何兴,加上郁微这般说,心中也明白这是怎麽一回事了。
“殿下,但我不明白,既然何兴是为了给皇帝固权,为何不选汝安,反而选了瑞王?如今惹祸上身,岂不是蠢?”
郁微为马梳理着鬃毛,骏马舒服地叫了一声,主动往她掌心贴近了些。
她道:“他没得选了。”
这场他所以为的贺既白必死无疑,江砚行也会惹祸上身的战事胜了。
赤延图的头颅自送回垣戎之后,垣戎部便选择了退兵,至今没有下一步动作。
小皇帝年少需要自保,而何兴最信不过的便是汝安。
陈太后曾垂帘听政,对诸多事都有干涉,手段也狠。若有这样一位太后在,皇帝永远无法全心地信任于他。至于汝安,更是居功自傲,仗着是皇亲国戚为所欲为。
何兴只能离间,别无他选。
能用之人,只剩下瑞王或者淮明汤愈。
然而之前空山行刺之后,汤愈便已经表示不愿再掺和这些是非了。
只有瑞王。
即使是狼虎,只要能将郁微按死,他都不在乎。
“他是没得选,你又打算怎麽选?”
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,郁微给马梳理鬃毛的动作稍顿,仿佛是幻觉。
她离开姜关前往度云川那日,故意给江砚行的安神香加了量。这熏香让江砚行沉睡不醒,连大军离开都不知晓。
风尘仆仆,他就这麽忽然从天而降般出现。
郁微望向他,他的唇线抿得死,眼神中还含着责怪。
又不全然是责怪。
是不安的心骤然落地,又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思念。
阔步上前把郁微死死抱进怀中时,冰凉的泪水从眼眶溢出,落在了她温热的脖颈。
卫言怔愣着,着实没想到此生会看到这副景象。
清清冷冷的江大人,抱着长公主,无声落着泪,连肩膀都在轻微颤抖。像是遇到了什麽极度恐惧之事,怕到了极致。
“来时路上,尸骸遍野。”
江砚行把她抱得有些疼,但明知她会疼,他还是做不到放手,“我万分忧心。郁微,你的心难道是冰做的,丝毫捂不热吗?扔下我就走,你怎麽敢……”
青萍之末(14)
肩颈处的衣料被浸湿, 郁微才真正地开始后悔当日所做。
江砚行终于分开,眼尾红得厉害,仿佛来见的不是她, 而是什麽让他恨得咬牙切齿之人。
“我、我那日……”
郁微扬唇沖他笑, 眼眸中只映他一人, “决定太匆忙, 不得已而为之。将你留在姜关, 你可随时回江府养病, 岂不很好?”
见他不答, 郁微捧着他的脸, 笑意盈盈地看着,然后为他擦去眼底湿润, 哄道:“好了,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江砚行别开脸, 不许她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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