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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兴的这一番话,着实让他打心底放松了。
迟疑片刻,他还是递出了手,任由何兴将他扶起,为他整理好已经起皱的明黄龙袍。
宫中一切如旧,甚是静谧。
这点熟悉宽慰了郁濯,让他终于得以喘息。
在东宫时,他只是个不谙世事,性情恶劣的孩子。纵使母妃为了他的储君之位殚精竭虑,亦与他无关。
他深切地明白,即使他再混账,身为皇帝长子,他还是能够承继帝位。
但当他真正做到那把龙椅之上,听着群臣议论漕运与赋税、谈及战事选将时,那种不受控之感觉才更加强烈。
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。
他必须坐在此处。
他开始常常宣见尤清辉,试图从最简单之事做起,一点点去化解自己的不安、困惑与焦躁。
也是那时起,他不再是个孩子。
大概是何兴在他耳边念叨久了,他倒是明白过来,为何天下人都想要这点权力。他不知觉地为之入迷。他想留住这些,让这身耗时几月才能织就的龙袍,只属于自己。
可朝臣并不信任他这个少年新帝,所有军政大事都只会找上他的母亲。
大概是新帝登基之后朝政格外繁忙,陈寒黛不再如之前那般事无巨细地照顾他,甚至多有疏远。
分明不该如此……
直到那日,陈肃川觐见,入殿不跪,含着笑意如之前那般唤了一声“濯儿”。
看吧,不会有人认可自己的。即使他当真学着为之改变。
陈肃川退下之后,他动了怒,一把掀了桌案,其上等着他看的折子零零散散地倒了一地。
只有何兴为他捡起,轻声道:“陛下想坐稳龙椅,便得心狠。譬如先帝,他的外祖一家便不敢这般造次。”
之前何兴无数次试着教会他这些,他都听不进去。唯有此次,刀子剜进心口,他才真觉出疼痛来。
“毕竟是外祖父。”
他只留下了这句话,便独身前去了紫安宫。
彼时紫安宫中不算冷清,尤清辉才来禀过事,留给陈寒黛许多要看的文卷。
身边的侍女为陈寒黛扇凉,声音柔柔的,道:“娘娘,这些事本该都是陛下做啊。”
陈寒黛提笔勾画,随口应了:“他?不行。”
侍女笑道:“娘娘倒更像是皇帝。”
一句玩笑罢了,陈寒黛并未当真,跟着笑了一声,不轻不重地斥责:“别乱说话,去看看竈上的补药好了没,给濯儿送去。”
即使知晓是这是玩笑,那句话还是刻在了郁濯的心中,无法释然。
坐在这帝位上所遭受的每一分痛,都在这一刻成了恨。
明明他不想做太子,陈寒黛却不顾一切为他争到了。
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去做皇帝时,又被所有人轻视和看不起。身在帝位,却没人将他放在眼里,连同他的母亲。
亦是何兴,对他说:“太后只是得到了自己所求罢了。人人皆为己。陛下想要什麽,亦得凭自己。”
得凭自己,他是记下了。
可他做不好。
也是瑞王让他清醒过来,知晓为何当时陈寒黛会说出那一句他不行。
“伴伴,我们是去何处?”
郁濯问何兴。
何兴侧过身子,给了郁濯一个温和之笑,道:“奉陛下之命,凡是三品以上京中官员,此时皆已候在乾明殿外了。奴婢,自然是伴陛下前去了。”
郁濯愣神,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之处,步子慢下来,问:“朕未曾下过这样的旨意。”
此时的何兴,竟让郁濯打心底觉得恐惧,旋即往后迈了一条腿,试图回去。
谁知何兴却拦住了他的去路,道:“陛下,瑞王在宫中遭遇不测,若是陛下离开奴婢身侧,奴婢可不知陛下会遇到谁。若是宜华呢?是您亲自下旨点了贺既白作为沥平主将,亦是您授意,让奴婢阻碍军中粮草。这些账,宜华若是要与您清算,您有法子吗?”
“那不都是你的主意吗!朕只是听从!”
何兴道:“大厦将倾之际,陛下与奴婢,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。毕竟那圣旨上落下的玉玺印章,实打实都是陛下的。”
乾明殿前,朝臣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问话。
初春时节入夜极冷,他们临时收到皇帝旨意,要他们入宫候着,有要紧事商议。
只是眼下已过了寅时,竟还不见皇帝人影,甚至连何兴与瑞王也见不着。
“徐蹊呢?”
不知是谁先发问。
其余人四下里看着,还是没见徐蹊的人影。
有人笑道:“这倒奇了,徐蹊竟迟来。”
徐蹊最是勤勉,在朝为官多年,无甚功劳,干的也都是辛苦差事,故而才得了如今官衔。徐蹊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,也便更加卖命。若在寻常,他定不会迟了时辰。何况今日事出紧急,以他的性子,也万万不可能怠慢。 ', ' ')